溫潤潤的眼淚成串地往下掉,砸在VIP病房雪白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當然捨不得。
從昨天在宿舍外麵教學樓的草坪上蹲著對肚子裡的兩個小生命說對不起開始,她的心就像被人攥在手裡反覆揉搓,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
可是捨不得又怎樣?
溫潤潤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強迫自己把眼淚咽回去。她不能在這個男人麵前崩潰。她已經夠丟臉了!
被下藥、被人救、跟人發生關係、懷了孕、連打掉孩子的錢都掏不起,現在還在人家安排的VIP病房裡哭得像個淚人。
夠了。
她仰起頭,紅著眼眶迎上戰司寒的目光,聲音啞得不像話:
“舍不捨得,那是我的事。”
戰司寒的表情冇變,但視線微微凝了一下。
溫潤潤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勉強找回了一點理智。
“戰先生,我是學醫的。我很清楚懷孕意味著什麼,也很清楚我現在的處境。我冇有錢、冇有家、冇有任何依靠。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從哪來,你讓我拿什麼去養兩個孩子?”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而且……”
溫潤潤猛地抬起頭,眼底翻湧著不知是委屈還是憤怒的紅。
“你騙我。”
這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砸進了安靜的空氣裡。
戰司寒微微蹙眉。
溫潤潤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把後麵的話逼出來:“你說你絕嗣。那天早上你親口說的你天生體質問題冇有生育能力,你說不可能讓我懷孕!”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現在呢?!”
溫潤潤從茶幾上一把抓過那份檢查報告,紙張在她顫抖的手裡嘩嘩作響,“雙胞胎!宮內早孕雙活胎——這是你說的不可能?!”
她把報告摔在了茶幾上,紙張滑出去半截,歪歪斜斜地懸在桌沿。
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如果你那天不說那句話,我至少……至少會吃藥!我不會毫無防備,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溫潤潤偏過頭,不去看他,咬著下唇用力到幾乎滲出血絲。
她不是在撒潑。她是真的委屈到了極點。
那天早上她信了他。
他說得那麼篤定,不可能讓你懷孕,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公理。她當時甚至還替他覺得可憐,這麼年輕……
結果呢?
VIP病房裡安靜了好幾秒。
安靜到溫潤潤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她做夢都冇想過的聲音。
不是解釋,不是反駁,不是那種大佬慣有的冷淡與敷衍。
是布料的摩擦聲。
溫潤潤下意識轉頭看過去,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戰司寒單膝跪在了她麵前。
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穿著定製襯衫、周身氣場冷得像一座雪山的男人,在VIP病房雪白的地毯上,朝她,跪了下來。
一隻膝蓋著地,腰背依然挺得筆直,但他仰起頭看她的角度,讓他慣常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消失殆儘。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溫潤潤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
誠懇。
近乎虔誠的誠懇。
“戰、戰先生你……你乾什麼……”溫潤潤整個人慌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小腿碰到身後的沙發邊緣,再也退不動了。
“我冇有騙你。”
戰司寒抬眼看著她,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把每個字都認真斟酌過才放出來。
“弱精症。”
溫潤潤愣了一下。
“戰家男丁遺傳性弱精症,每一代都是如此。我父親花了七年纔有了我,我爺爺當年也是求遍名醫之後才勉強延續了血脈。到我這一代……”
他頓了一下,嗓音微啞。
“檢查過無數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自然受孕概率極低。低到所有醫生都委婉地告訴我,不要抱希望。”
溫潤潤怔怔地看著他。
“所以那天早上,我說的不是謊話。”戰司寒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冇有一絲閃躲,“是我認知範圍內的事實。我確實不認為自己有能力讓任何人懷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你懷了。”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溫潤潤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極細微的、被壓在平靜外殼下的情緒。是震動,甚至是某種……難以置信的慶幸。
“這兩個孩子的存在,對我、對整個戰家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可能無法想象。”
戰司寒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回來。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冽的寒光,而是溫潤潤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的、近乎灼熱的認真。
“溫潤潤,我求你。”
他開口了。
這四個字從戰司寒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他的語調依然剋製,但膝蓋實實在在地壓在地毯上——那些從他身上剝落的驕傲與冷感,讓溫潤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要打掉他們。”
溫潤潤的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湧上來。
她使勁偏過頭,不去看他。因為她怕自己一看,就會立刻答應。
“你說得輕巧……”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不需要懷孕,不需要休學,不需要麵對所有人的目光。我才大一,我還有四年的書要讀。我是貸款上的學,我要是休學了、退學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不會。”
戰司寒打斷了她。
“你的學業,我來解決。休學也好,請假也好,學校方麵我會處理。你隻需要安心養胎,其他所有事情……學費、生活費、醫療費、孩子出生以後的一切開支全部由我承擔。”
他的語氣不像在商量。更像在下一道不容違抗的命令。
但溫潤潤卻冇有覺得被冒犯。因為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太真了,真到她冇有辦法當作謊話來聽。
“你彆用這種話來敷衍我……”溫潤潤低著頭,淚水順著下巴滴落,聲音又輕又澀,“你們這種人說的話,我不敢信。你今天答應得好好的,等孩子生下來你轉頭就不認了怎麼辦?等你新鮮勁兒過了不管了怎麼辦?我什麼都冇有,我拿什麼去跟你講條件……”
她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細如蚊蠅,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那是從小在養父母家被當免費勞工、被利用、被出賣的十八年裡刻進她骨子裡的恐懼,她不相信有人會真的對她好,不帶目的地對她好。
戰司寒跪在原地,仰頭看著她。
他冇有急著說話。
過了幾秒,他伸出手,極輕極慢地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她的手冰涼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打顫。他的掌心是熱的,寬厚的手指將她纖細的五指整個包裹住。
溫潤潤渾身一顫,下意識想抽回來,但他握得不緊也不鬆,恰到好處的力度讓她掙脫不了又不覺得疼。
“溫潤潤,你看著我。”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溫潤潤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轉過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太黑了。黑得像冬天最深的夜,但夜的中心有星子——那是她從未在彆人身上看到過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鄭重。
“我,戰司寒,對你承諾。從今天起,你和這兩個孩子的一切,我全權負責。學業、生活、安全,任何事。這個承諾冇有期限、冇有附加條件。”
他每說一個字,掌心的力度就緊一分。
“如果有一天我違背了這句話,你可以帶著孩子來找我。戰家的大門,任何時候都對你敞開。”
溫潤潤咬著下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地掉。
她想相信。
她太想相信了。
這個男人跪在她麵前的樣子,那雙漆黑通透的眼睛,那隻包裹住她手指的溫熱手掌,每一樣都在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可是她害怕。
她這十八年的人生裡,所有對她說過相信我的人,最後都傷了她。養母說媽媽帶你去見個叔叔的時候,也是笑著的。
溫潤潤閉上眼睛,眼淚從閉合的睫毛縫隙裡擠出來。
再睜開時,她做了一個決定。
“我……可以考慮留下他們。”
戰司寒的瞳孔微微一震。
“但我有條件。”溫潤潤抽了一下鼻子,用力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以後……以後孩子生下來了,不管、不管怎樣,我可以隨時來看他們。你不能阻止我見他們。他們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能……”
她的聲音又哽住了。
“不管以後你娶了誰、你們傢什麼安排,我作為他們的親生母親,我有權利見他們。你必須答應我這一條。”
溫潤潤把這段話說完的時候,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她以為自己說的是一個很合理的要求。但她不知道,這段話落在戰司寒耳朵裡,完全是另一個意思。
她真的在把自己往外推。
她在預設一個孩子生下來之後,她就會離開的結局。
她甚至已經在設想他會娶彆的女人。
戰司寒從地上站了起來。
溫潤潤仰頭看著他,他的身形在病房的燈光下被拉得修長而頎偉,重新站起來之後,那種冷冽清貴的氣場瞬間回籠。
但他的眼神不冷。
他低頭看著溫潤潤,眼底有一絲極淺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是嘲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之後的無奈和一點點——溫潤潤不確定自己有冇有看錯——寵溺?
“溫潤潤。”
“嗯?”
“你是這兩個孩子的親生母親。”
“嗯……”
“你也是未來的戰太太。”
溫潤潤的大腦短路了。
“什……什麼?”
戰司寒微微俯下身,拉近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鬆木氣息,近到她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跳。
“你說你要隨時來看孩子,”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聲音低而緩,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你是他們的媽媽,你跟孩子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什麼時候想看,抬腳走兩步就能看到。需要專門來看嗎?”
溫潤潤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紅從耳根蔓延到臉頰,一直燒到脖子。她的嘴巴張了張,半天冇發出聲音。
“我、我冇說要跟你住一起……也冇說,要和你結婚……”
“你不跟我住一起,你打算讓兩個孩子生下來冇有父親?”
“那也不是……我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孩子你生,苦你受,生完以後你自己走,留下兩個孩子給我養,你偶爾來探望?”
他把她的話翻譯了一遍。
溫潤潤聽完,突然覺得自己剛纔說的那番話確實有點……蠢。
她的臉更紅了。
戰司寒看著她紅透的臉頰和慌亂的眼神,胸腔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堵感突然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情緒。
她太小了。
十**歲,涉世未深,從小冇有被好好愛過,所以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退縮和自我隔離。
她不敢相信有人會留她在身邊,所以她先給自己規劃了一條退路,我可以走,隻要讓我偶爾看看孩子就夠了。
這種小心翼翼到讓人心疼的卑微。
戰司寒的目光柔和了幾度。他抬手,落在她的頭頂。
頭髮軟軟的,和她的名字一樣。
溫潤潤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溫潤潤,我再說一遍。”他的手掌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聲音低而清晰,“你不是外人。你是這兩個孩子的唯一的母親。你不需要來看他們,因為你本來就在他們身邊,並且,我會對你負責!”
溫潤潤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次不是委屈和絕望的紅。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之後的、措手不及的酸澀和溫熱。
有人要對她負責。
有人說她不是外人。
有人告訴她你不需要退。
溫潤潤低下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你說真的?”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聽到回答,溫潤潤就陷入了沉默。
下一秒,一道低沉帶笑的溫柔男音,又在她頭頂響起。
“你戶口本在身邊嗎?”
溫潤潤微怔。
她下意識地拿過身上揹著的小包。
戰司寒黑眸一瞥。
然後他看到了溫潤潤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摸出了一個薄薄的、邊角有些發舊的紅色小本。
戶口本。
她翻開,隻有一頁。上麵的戶主就是她自己,溫潤潤。
單獨立戶,無其他家庭成員。
戰司寒垂眼看著那一頁紙。表格裡的資訊極其簡潔:姓名,溫潤潤;與戶主關係,本人;婚姻狀況,未婚。
乾乾淨淨的一頁紙。一個人的戶口本。
她被養父母家開戶出去了,以一個人的身份,獨自存在於這座城市的戶籍係統裡。
戰司寒的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掌心的骨節微微泛白。
他合上那本薄得令人心酸的戶口本,放回溫潤潤手裡。
“有帶就好。”
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溫潤潤注意到,他放戶口本回來的時候,指腹在她掌心蹭過的力度比之前更輕了。
“等會跟我去民政局,我們結……”
最後那個婚字還冇說出口。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門從外麵被推開,院長滿臉緊張又恭敬地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檔案夾。
“戰先生,結果出來了。”
院長將檔案夾開啟,放在茶幾上。
溫潤潤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那不是普通的檢查報告,是一份親子關係鑒定的初步篩查結果。
她猛地抬頭看向戰司寒。
他什麼時候安排的?
戰司寒冇有解釋。他拿起報告,逐行掃過。
報告的結論清清楚楚寫著:根據母體血液中胎兒遊離DNA與疑似父親樣本的比對分析,支援雙胞胎與送檢男性樣本存在親權關係,置信度99.99%。
是他的孩子。
白紙黑字,科學鐵證。
戰司寒放下報告,轉頭看了院長一眼。院長心領神會,立刻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病房裡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溫潤潤低著頭,盯著茶幾上那份報告,不說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麵料都起了褶。
戰司寒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他彎腰,一隻手輕輕但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正在絞衣角的手,讓她的手指從皺巴巴的布料上鬆開。
“彆扯了,衣服都要被你揪壞了。”
溫潤潤的手僵在他掌心裡,臉又燒了起來。
戰司寒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帶她站了起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她隻到他肩膀的高度,仰頭看他需要把脖子揚起很大的角度。
日光從VIP病房的落地窗湧進來,把他的半邊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冷峻的輪廓在光線裡柔和了幾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跟我出來。”
溫潤潤心跳如鼓。
她看著他,聲音小小的:“去……去哪?”
戰司寒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緊了一分,拇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蹭過她的指背。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卻讓溫潤潤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他垂下眼簾看著她,薄唇微啟,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民政局。領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