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蘇誠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刻意收斂了所有可能泄露真實情緒的語氣。
他耷拉著眼皮,手指在躺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日常彙報。
蘇東愣了愣,好幾秒沒說出話來。終於還是驚喜道:“真...真的拿下了?儲能方案?他什麼時候搞的這個?這東西,就能讓發改委的苗正岩改變主意?”
蘇誠瞥了蘇東一眼。
“嚷嚷什麼?多大點事,看你這點出息!一驚一乍的,像個領導的樣子嗎?以後你還想入...”
蘇誠的話戛然而止。
蘇東乾笑一聲。
“爸,這怎麼能是小事呢?這可是驚天大逆轉啊!之前苗正岩那態度,您又不是不知道,幾乎都明牌支援黃江了!我們都以為沒希望了!
這...這突然翻盤,您難道就一點都不驚訝?不覺得...不可思議?”
蘇誠輕哼一聲。
調整了一下躺姿,讓自己更舒服些,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驚訝?有什麼好驚訝的。我自己的孫兒,有多大本事,我心裏沒數嗎?
蘇哲那孩子,做事向來有章法,從小跟我學的!
喜歡謀定而後動。
他既然敢去爭,就肯定留有後手。
儲能這個概念,咳咳...當然是他這次爭專案的勝負手了!這是解決新能源併網的關鍵!
我雖然不知道儲能的事情,但我相信蘇哲!”
蘇東皺了皺眉。
“他跟您提過?爸,您早就猜到了?”
蘇誠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雖然心裏對孫兒具體方案的驚艷程度同樣感到震撼,但此刻在兒子麵前,這高人的架子必須端住了。
“不然呢?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讓你沉住氣?真當你老子老糊塗了,看不清形勢?”
蘇東張了張嘴,看著父親那副雲淡風輕、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樣子,再對比自己剛才那失態的狂喜,頓時感到一陣尷尬。
“爸!您既然早就猜到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
蘇誠笑笑。
“告訴你有什麼用?這件事又不用你幫忙!”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著兒子。
“你啊!太不瞭解你自己的兒子了!也對你自己的兒子太沒自信了!
你總覺得他年輕,經驗不足,怕他吃虧,怕他扛不住壓力,遇到事總想著替他操心,甚至想動用關係去幫他鋪路。
可你看看!這次的事情,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蘇誠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哲早就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雛鳥了!
他的翅膀早就硬了!
他的眼光、他的魄力、他的手腕,甚至比很多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人都要老練!
他不需要我們事事都替他想著,更不需要我們指手畫腳!他需要的是信任!是放手!”
蘇東被老爹訓斥的抬不起頭,最後嘆了口氣。
“是...爸,我知道了。”
蘇誠看了一眼蘇東。
讓兒子消化一下這些話,然後繼續深入地點撥,這已經超出了單純談論蘇哲的範疇,更像是對蘇東目前工作狀態和思維方式的敲打。
“你在組織部,管的是用人識人。什麼是真正的成熟?不是年齡,不是資歷,是這裏!”
蘇誠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是眼光,是魄力,是定力!蘇哲這次展現出的,不僅僅是拿下一個專案,更是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是一種善於在複雜局麵中尋找關鍵突破口、並有能力將其實現的強大手腕!這種素質,很多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人都未必有!
他已經證明瞭他不需要我們事事都替他想著,更不需要我們指手畫腳!他需要的是信任!是放手!是來自家庭的、毫無保留的相信和支援,而不是疑神疑鬼的擔憂和越俎代庖的‘幫助’!
這對你也是個提醒,看幹部,不能光看檔案,更要看潛力,看心性!”
蘇東被父親這番連消帶打、既論家事又點工作的訓斥說得抬不起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仔細回味著父親的話,尤其是結合到自己分管的工作,不禁悚然一驚。
自己是否有時也因為固有的印象和擔心,而對一些有潛力但資歷尚淺的幹部不敢大膽使用?
父親這是在借蘇哲的事,點醒自己啊!他最後隻能化作一聲帶著羞愧和醒悟的嘆息:“是...爸,您說得對,我知道了。是我...我狹隘了。”
說著,蘇東心裏那點因為被“蒙在鼓裏”而產生的不平衡感又冒了出來,他下意識地又掏出手機,帶著點“憤憤不平”的語氣:“不行,我還是得打個電話問問這小子...這麼大的事,怎麼就能瞞得家裏這麼死,連點風聲都不透...”
他剛要撥號,蘇誠卻淡淡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早已預料到兒子會有此一舉:“把電話放下。”
蘇東動作一僵,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不解地看向父親:“爸?我就問問...畢竟是他老子,關心一下總行吧?又不是要乾涉他...”
“問什麼問?有什麼好問的?”
蘇誠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訓斥。
“蘇哲為什麼不告訴你?你現在還想不明白嗎?那是因為沒必要!更是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他就沒想過要靠家裏!他就是要憑自己的真本事,去打贏這一仗!這是他的誌氣,也是他的底氣!你現在打電話去問,算什麼?是去誇他,還是去質問他為什麼不告訴你?無論是哪種,都是在乾擾他此刻的心境和節奏!”
他目光如炬,盯著蘇東:“你自己想想,他現在剛拿下專案,正是最關鍵的時候。京海那邊,省裡沙瑞金、李達康他們等著看他下一步動作,市裡多少雙眼睛盯著,還有那麼多後續工作要協調關係,要部署落實,千頭萬緒,他必定忙得腳不沾地。
你現在打電話過去,除了滿足你自己的好奇心和那點當老子的存在感,能幫他什麼?不是給他添亂是什麼?讓他怎麼想?覺得家裏還是對他不放心,打完仗了還要來檢查戰果、詢問細節?”
蘇東張了張嘴,想反駁說我隻是想表達高興和關心,但看著父親那深邃而瞭然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意識到,父親說得對,自己的行為看似關心,實則是一種隱性的不信任和打擾。
蘇誠繼續道,語氣愈發深刻:“你不知道他的具體謀劃,那是你笨!是你對你自己的兒子沒信心!你潛意識裏還是把他當孩子,沒真正把他當成一個能獨當一麵的高階幹部來看待!
我們做長輩的,看到晚輩有如此成就,展現出如此卓越的才能和心性,隻應該感到欣慰,應該放手讓他去飛,而不是事事都想插一手,問個明白,彷彿不問清楚就顯不出我們的重要性似的!這種心態,要不得!
蘇哲這次成功,最關鍵的一點,就是他以實際行動證明瞭,他靠的是實實在在的方案和能力,而不是蘇家或者劉家的招牌。這比專案本身更重要!
這對他未來的路,是最大的加分項!你現在打電話去,萬一說些不該說的,或者流露出‘幸虧成功了’、‘我就知道你能行’這種馬後炮式的情緒,反而畫蛇添足,弄巧成拙,淡化了了他這次成功的純粹性和震撼力。明白嗎?”
蘇東被父親這一番分析說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細汗。
他仔細一想,確實如此。兒子這次贏得乾淨利落,贏得堂堂正正,自己如果這時候急吼吼地去打電話,反而顯得小家子氣,格局太小,甚至可能無形中給兒子帶來不必要的困擾。
他訕訕地收起了手機,心悅誠服地低聲嘀咕道:“爸,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太心急了。我聽您的,不打了。等他忙完這陣子,靜下心來再說。”
蘇誠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躺椅,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欣慰笑容。
這欣慰,既為孫兒的卓越,也為兒子最終聽懂了自己的點撥。
他看似平靜,但微微起伏的胸膛,還是透露了他內心遠不像表麵那麼平靜。為蘇哲的出色表現,他感到由衷的驕傲和自豪。
隻是這份深沉的情感,他必須很好地控製住,深藏在心底,至少,在兒子麵前要維持住那份洞察一切的淡定。
蘇東被父親這番高屋建瓴的分析說得心服口服,但心裏總還縈繞著另一層擔憂。他沉吟片刻,眉頭又微微蹙起,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爸,您說得都對,蘇哲這次確實幹得漂亮,憑真本事贏了這一局。可是…鍾曉春和曲連江那邊,這次丟了這麼大一個臉,折了這麼大一個專案,他們心裏能痛快?
鍾家、曲家雖然如今聲勢大不如前,鍾正國倒了,曲青山也退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在地方和部委裡總還有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我擔心…我擔心他們以後會不會懷恨在心,明裡暗裏再給蘇哲下絆子?這種世家子弟,最是記仇,也最是難纏。”
蘇誠聽著兒子的話,緩緩搖了搖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鍾家?曲家?”
蘇誠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輕蔑,但更多的是一種超然的冷靜,
“你啊...眼光還是看得太近,太盯著這些枱麵上的人了。”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聲音壓低了些:“接下來,要小心的,根本不是他們。”
蘇東一怔,下意識地問:“不是他們?那還有誰?漢東省內,沙瑞金雖然心思難測,但眼下正需要蘇哲的政績;李達康更是恨不得把蘇哲捧在手心裏。省外…申省這次吃了癟,難道還能…”
蘇誠打斷了他,抬起手指,緩緩向上指了指天花板,眼神深邃:“是上麵。”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蘇東猛地一個激靈,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瞳孔微微收縮,臉上血色褪去了一些。
“上麵?”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驚疑和悚然。
“爸,您的意思是…?”
“哼,”蘇誠輕哼一聲,身體靠回椅背,彷彿在闡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道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老祖宗的話,什麼時候錯過?
你以為苗正岩之前的傾向性表態,僅僅是因為鍾曉春和曲連江活動得厲害?背後難道就沒有更高層麵的某種默許甚至授意?平衡,永遠是他們最先考慮的問題。”
“蘇哲這次贏得太漂亮,太乾脆,太出人意料了。”
蘇誠的目光投向窗外。
“他等於是用一份無可挑剔的方案,強行扭轉了某種可能已經形成的默契或傾向。這確實是實力的體現,但也等於是在某種程度上,拂逆了某些人的意圖,或者至少,是打亂了一些人的佈局。”
“這種壓力,就像彈簧。
你憑藉硬實力壓下去的越激烈,反彈回來的力量,就可能越猛!
鍾曉春、曲連江之流,經此一役,短期內已成喪家之犬,不足為慮。他們就算想報復,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還剩多少斤兩。但現在真正需要擔心的,是來自更高處的審視和…警惕。”
蘇誠嘆了口氣。
“上麵那些老傢夥們,看著下麵冒出這麼一個不按常理出牌、能力魄力都遠超同儕的年輕人,他們會怎麼想?是欣喜於後繼有人,還是…忌憚於難以掌控?是樂見其成,還是…想著再壓一壓,磨一磨,看看他的心性到底能沉穩到何種地步?”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蘇東隻覺得喉嚨有些發乾,父親的話像一把重鎚,敲碎了他剛剛因為兒子獲勝而產生的喜悅,露出了底下更為複雜和嚴峻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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