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跑了四十一秒。比通常的任務長得多——它在“思考”。
然後輸出結果彈了出來。
陳默看到三維模型的第一眼，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不是傳統的散熱鰭片結構。也不是近幾年流行的仿生學拓撲優化結構。它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幾何形態——管狀通道在不同層麵以不同角度交錯穿插，形成一個三維網格。每一條通道的截麵都不是圓形，而是類似淚滴的異形截麵。通道的壁麵上有密密麻麻的微小凸起，間距不均勻。
陳默跑了一遍熱模擬。
散熱功率：412W。
比約束條件高了37%。
他把模擬資料反覆驗證了三遍。沒有幻覺——每一個引數都有物理依據。那些異形截麵和不均勻凸起不是模型胡編的，而是經過了流體力學和熱傳導的雙重優化。淚滴截麵最大化了空氣自然對流的流速，微凸起在邊界層上製造了受控的紊流，強化了換熱係數。
模型把三個不同領域的知識——結構力學、流體力學、材料學——融合在一起，創造了一個人類工程師沒想到過的方案。
陳默開啟手機攝像頭，錄了一段螢幕的視訊。然後在視訊末尾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他把視訊發給蘇哲。
蘇哲在京海的辦公室裡看完了視訊。夜裏兩點，枱燈是唯一的光源。
視訊最後陳默的臉湊近了鏡頭，眼圈黑得像被揍過，但眼珠子亮得嚇人。
“它開始創造了。”
蘇哲把手機擱在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四十秒。
然後他翻出老周今天傍晚發來的訊息：網信辦專項檢查報告的初稿已經成形，對外資工業軟體資料違規行為的定性用了兩個字——“嚴重”。
他關了枱燈。
黑暗中，手機螢幕的殘光還在他視網膜上留著一個方形的亮斑。那個亮斑裡是陳默的臉，和那句話。
網信辦的處理決定在一個週二的上午釋出。沒有選週末，沒有等節假日，工作日的黃金時間，擺明瞭不怕動靜大。
全文一千四百字。核心內容三段：第一段，認定西門子NX、PTCCreo和達索CATIA三款工業軟體產品在大夏境記憶體在“未經使用者充分知情同意的資料跨境傳輸行為”，違反《資料安全法》第三十一條。第二段，要求三家企業在九十天內完成整改，整改期間暫停一切資料出境通道。第三段，對拒不整改的企業保留“吊銷經營許可”的權利。
蘇哲在辦公室的電視上看到了這條新聞。央視《新聞聯播》排在第四條，時長三十五秒，措辭比網信辦的原文溫和了大約兩個檔次——但該說的都說了。
他關了電視，拿起了杯子。茶涼了。
林銳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兩部手機——一部是他自己的，一部是蘇哲的秘書熱線。兩個螢幕都在不停地亮。
“書記，您的電話爆了。省工信廳打了三個，市工業協會打了五個，還有幾家企業直接打到了市政府總機——”
“哪些企業？”
林銳翻了一下記錄：“沈飛、哈電、中車青島、東風武漢研究院……都是用NX用得深的。”
蘇哲把涼茶倒進了水池。“跟他們說，本週五工信部有一場閉門座談，京海受邀參加。所有問題統一在座談會上回應。”
“座談會的議題是？”
“國產工業軟體替代方案評估。”
林銳出去之後不到十分鐘，楊青推門進來了。嘴角左邊的水泡終於好了，右邊那顆也快結痂了。但他的臉色不好——灰濛濛的，不是沒睡夠，是壓力到了物理可見的程度。
“書記，出問題了。”
蘇哲看他。
“從今天上午十點開始，網上出現了大量針對網信辦處理決定的負麵輿論。核心話術兩條：第一，資料安全是藉口，市場壟斷纔是目的；第二，盤古造物還不成熟，強推國產替代是拿企業當試驗品。”
楊青把平板遞過來。微博熱搜第七位：#外資工業軟體被罰企業何去何從#。話題下麵的評論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支援的一派措辭樸素，基本是“早該管管了”“自己的資料自己做主”。反對的一派措辭統一得令人起疑——句式、用詞、論證邏輯如出一轍，像是同一個模板批量生產的。
蘇哲掃了兩屏。“讓程度查。”
三個小時後程度的回復到了。短訊，四行字。
“水軍賬號運營方註冊在新加坡。伺服器IP溯源至三藩市。投放渠道經由三家國內MCN公司中轉。三家MCN公司的共同客戶清單裡有PTC大夏區和一家叫全球工業聲音聯盟的NGO。這個NGO的理事會成員包括西門子美洲區前CEO。”
蘇哲把短訊刪了。他不需要保留——需要的時候，程度會把完整證據鏈重新拿出來。
更棘手的問題在次日浮出水麵。
楊青的辦公桌上堆了十六份緊急報告——來自十六家不同企業。內容大同小異：它們的產品設計流程深度繫結了西門子NX或PTC的PLM係統。資料格式專有，遷移工具缺乏，歷史檔案數以萬計。九十天的整改期看起來很長，但對這些企業來說遠遠不夠。
其中有兩家是軍工企業。它們的報告遞到了省國防科工委，措辭比普通企業嚴肅得多——用了“產線停擺風險”這個詞。
楊青在電話裡跟蘇哲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綳得很緊。
蘇哲的回應就兩個字：“遷移突擊隊，成立。從陳默的團隊抽十五個工程師，加上高新區的三十個技術支援人員，分四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四家企業。優先順序排序：軍工第一，交通裝備第二，能源第三，其他第四。每家企業定製遷移方案，資料格式轉換工具我讓陳默三天內出通用版本。”
“三天？”
“他說過通用版框架已經寫了七成。催他。”
週五。工信部。
閉門座談會的地點選在部機關大樓的八樓會議廳。橢圓形的桌子，三十二把椅子。參會者：工信部信軟司司長主持，十一個省市的工信部門代表，三十家頭部製造業企業的CTO或總工程師。
京海這邊來了三個人——蘇哲、楊青、陳默。陳默昨晚從敦煌連夜飛過來，到燕京的酒店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眼圈還是黑的。
座談會的前半程是各企業的情況彙報。內容不出所料——焦慮、困惑和一定程度的怨氣。外資軟體被限製了，國產替代在哪？時間表是什麼？出了問題誰負責？
第一個提出尖銳質疑的是一位長安汽車的總工。五十多歲，個子不高，湖北口音。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看蘇哲——他不認識蘇哲。他對著工信部的司長發問。
“領導，我理解資料安全的重要性。但我們二百三十萬條設計記錄全在NX裏麵，十二年積累。你讓我九十天遷移到盤古造物上，我怎麼遷？格式不相容，介麵不統一，歷史資料的關聯關係一遷就斷。更關鍵的問題是——盤古造物的可靠性夠嗎？它上線才幾個月，我能拿它來設計發動機？出了問題，誰簽字？”
會議廳安靜了幾秒。
工信部司長的目光移動了一下，落在了蘇哲身上。
蘇哲沒起身。他側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站起來了。他從雙肩包裡取出膝上型電腦，走到會議廳側麵那塊投影幕前頭。筆記本接上投影線的時候他手指穩得像做手術。
“這位總工，方案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他開啟了盤古工業大模型的互動介麵。
投影幕上彈出一個輸入框。陳默轉頭看向那位總工：“給我一個設計任務。您出題。”
總工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會把球踢回來。
“汽車六速手動變速箱。”他說出了一個對汽車工程師來說既經典又繁雜的設計物件，“齒輪組、殼體、換擋機構——完整方案。輸入扭矩350牛米，最高轉速6500轉。”
陳默在輸入框裏敲了三行字——把總工的口頭描述轉化為標準化的需求引數。然後回車。
投影幕上的進度條開始走動。
十一秒——總體架構方案出現。六對齒輪副的速比分配，同步器佈局，軸承選型。
三十八秒——齒輪組的詳細三維模型完成。每一個齒輪的齒麵引數、修形曲線、熱處理要求全部標註在側麵的引數列裏。
一分二十秒——殼體的三維模型和鑄造工藝方案完成。壁厚、加強筋位置、油道佈局全部到位。
兩分四十五秒——換擋機構的運動學模擬跑完。換擋力矩曲線、同步時間、摩擦片壽命預估——三組資料以圖表形式呈現。
三分五十秒——整套方案的製造工序卡和BOM清單自動生成。
四分十一秒——完成。
投影幕上是一台完整的六速手動變速箱。三維模型可以旋轉、剖切、放大。每一個零件都可以單獨提取，每一條標註都有計算依據。
會議廳裡沒有人說話。
那位總工是第一個走到投影幕前麵的。他伸手在觸控屏上點開了主減速齒輪的齒麵引數——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他看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他轉過身來，不是看陳默——他在找蘇哲。
“你們團隊的聯絡人是誰？”
楊青從座位上舉了一下手。
“方案給我發一份。”
蘇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什麼都沒掛。散會的時候他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出會議廳之前在走廊裡遇到了工信部的司長。
司長跟他握手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蘇書記，今天這個演示效果很好。但我得跟你說實話——有三家外資企業的大夏區負責人昨天聯名寫了一封信給部裡，威脅如果整改要求不撤回，他們考慮全麵撤出大夏市場。”
蘇哲鬆開手。“他們不會撤。大夏市場佔西門子數字工業板塊全球營收的22%，PTC的佔19%。撤出來，華爾街會把他們的CEO生吞活剝。這封信是嚇人用的。”
司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座談會結束後的七十二小時內，三家企業簽署了遷移協議。總工那位——他當天晚上給楊青打了一個四十分鐘的電話，詳細詢問了遷移流程、資料格式轉換精度和技術支援響應時間。楊青逐一回答，嗓子沒啞——這次他提前備了潤喉糖。
同一週。底特律。Forge正式釋出。
威爾遜在釋出會現場發來了實時訊息。蘇哲和陳默在京海的會議室裡看著訊息一條一條彈出來。
“釋出會開始。山姆·奧特曼上台致辭。措辭很大：工業設計的ChatGPT時刻。”
“西門子CEO上台。聯合品牌。台下坐的全是車企CEO。掌聲熱烈。”
“開始演示。任務一：汽車座椅支架設計。Forge用了二十二秒輸出方案。效果不錯。台下反應積極。”
“任務二：航空發動機葉片設計。”
訊息在這裏停了三分鐘。
然後威爾遜發了下一條。
“葉片前緣的厚度分佈出了問題。台上工程師手動修正了兩次。第二次修正後，模型輸出的方案仍然有一個氣動引數超出了正常範圍——前排有人注意到了，在交頭接耳。”
陳默在椅子上坐直了。
“任務三：精密模具型腔設計。”
又是三分鐘的空白。
“演示中斷了約四十秒。台上說是網路延遲。重新執行後輸出了方案。但方案的走刀路徑跟常規做法差異很大，台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釋出會結束。現場氣氛從開場時的亢奮變成了散場時的謹慎。有人用了一個詞：cautiouslyoptimistic。”
威爾遜最後一條訊息：“剛問了《華爾街日報》的一個記者朋友，他明天的標題定了——Forge:ImpressivePrototype，ButNotReadyfortheFactoryFloor。”
半成品。
陳默把手機扣在桌上。他想起了十四天前自己發現模型幻覺時的感受——那個14.3%的紅字。Forge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但他們沒有李建國，沒有十二個老技工，沒有一萬四千條手工標註的黃金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