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京海高新區,一號廠房的廢墟中。
蘇哲戴著白色的安全帽,穿著防靜電服,正和張淵蹲在一堆焦黑的殘骸前。他們已經在這裏排查了三天三夜。陳默帶著“工業大腦”團隊,將搶救出來的殘缺資料匯入盤古係統,進行著海量的逆向推演。
“不是電解質配方的問題。”陳默將一台平板電腦遞給蘇哲,螢幕上顯示著電池包內部的微觀受力模型,“問題出在外部封裝材料上。全固態電池在充放電過程中,體積膨脹率極高。常規的鋁合金封裝外殼在承受這種高頻膨脹時,發生了微觀晶格斷裂。裂縫導致氧氣滲入,引發了鋰金屬的熱失控。”
找到了病因。但解決卻是個死結。
“現有的金屬材料,要麼強度夠但韌性不足,要麼韌性夠但抗壓強度太低。”張淵抓著亂糟糟的頭髮,眼底滿是絕望,“這就好比造出了最強的發動機,卻找不到能承受它動力的車架。死衚衕。”
蘇哲盯著螢幕上的微觀晶格斷裂圖,腦海中快速過濾著京海龐大的工業資料庫。突然,一個極其冷門的資訊點閃過他的腦海。
“強度與韌性兼顧,耐高溫抗高壓……”蘇哲猛地站起身,“錢振華院士團隊之前研發的那個東西,不就是完美契合嗎?”
張淵一愣:“什麼東西?”
“航空級鈷基複合材料。”蘇哲語速極快,“原本是為瞭解決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在極端工況下的疲勞斷裂問題。那種材料的晶格結構具有自我修復的記憶特性,完全可以承受固態電池的體積膨脹!”
跨界融合。這是隻有掌握了全產業鏈生態的京海,才能打出的底牌。
蘇哲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撥通了錢振華院士的專線。兩小時後,一批原本準備運往軍工試驗場的鈷基複合材料被緊急調撥至高新區。張淵的團隊重新振作,按照陳默提供的資料模型,對電池封裝殼體進行重新衝壓設計。
半個月後。申城,大夏國際車展。
這是全球汽車行業最高規格的盛會。位於展館絕對C位的,是日韓電池聯盟與豐田聯合打造的超大展台。巨大的LED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半固態電池的宣傳片。日韓代表在台上侃侃而談,向全球媒體宣示他們對下一代新能源技術的絕對統治力。
相比之下,位於角落的京海汽車產業聯盟展台顯得門可羅雀。
就在日韓代表準備接受媒體專訪的時刻,展館外場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電機轟鳴聲。
一輛沒有任何塗裝、裸露著金屬本色的測試車,以極高的速度沖入外場測試區,一個急剎,穩穩停在數百台攝像機麵前。車門推開,蘇哲穿著標誌性的深藍色夾克走下車。
媒體的鏡頭瞬間調轉,蜂擁而至。
“各位媒體朋友。日韓同行在裏麵展示PPT,京海在這裏展示實物。”蘇哲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指著身後的測試車,“這輛車,搭載了京海自主研發的、全球首款量產級全固態動力電池。”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日韓展台上的代表們也聞風趕來,站在外圍冷笑。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大夏官員為了掩蓋投資失敗而搞的虛假宣傳。
“為了證明它的安全性,我們今天不做常規測試。”蘇哲走到車頭,按下一個遙控器。
測試車的底盤裝甲緩緩降下,露出了那塊被鈷基複合材料包裹的黑色電池包。與此同時,一台重型工業機械臂被推上現場。機械臂的末端,安裝著三根直徑達到十毫米的鎢鋼穿刺針。
“針刺測試”。這是動力電池安全測試領域的終極噩夢。用鋼針直接貫穿電池包,人為製造內部短路。液態和半固態電池在這個測試下,百分之百會起火爆炸。
“開始。”蘇哲下達指令。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日韓代表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害怕爆炸波及自身。
“嗤——”
機械臂猛然發力,三根粗壯的鎢鋼針毫無阻礙地刺穿了鈷基外殼,深深紮入全固態電池包的內部。
一秒。兩秒。十秒。
沒有火光。沒有濃煙。甚至連一絲熱氣都沒有冒出。
蘇哲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啟動電源。儀錶盤瞬間亮起,電控係統顯示一切正常。他一腳踩下電門,測試車帶著三根貫穿底盤的鋼針,在場地上平穩地繞了一個八字。
震撼。絕對的震撼。
閃光燈連成了一片白晝。日韓代表麵如死灰,那個號稱堅不可摧的半固態專利壁壘,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王川富擠開人群,大步衝到蘇哲麵前,手裏拿著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
“蘇書記,比雅迪全係車型換裝全固態!一千億的採購協議,產能我全包了!”
京海展台瞬間被全球各大車企的採購代表淹沒。這是一場技術路線的完勝,也是京海工業實力的最高檢閱。
喧鬧中,楊青艱難地擠到蘇哲身邊。他手裏捏著一份蓋著絕密印章的檔案,臉色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書記。”楊青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日韓聯盟動用了最後的底牌。他們聯合歐洲機床協會,剛剛釋出了禁運清單。製造全固態電池所需的核心卷繞機床和超高精度壓膜機,全麵對大夏斷供。我們的量產線,停擺了。”
蘇哲看著遠處麵色陰沉離去的日韓代表,目光逐漸轉冷。
材料的關過了,但製造機器的機器——工業母機,依然被別人捏在手裏。這場仗,還遠遠沒有打完。
京海高新區,時代固態電池二期擴建工地。
幾台重型塔吊停在半空,巨大的鋼筋骨架裸露在陰沉的天色下。原本應該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施工現場,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楊青把一份傳真件拍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爆了句粗口。
“錢一個月前就全款打過去了。普魯士斯圖加特機械公司發來公函,二十台五軸加工中心,扣在鹿特丹港不發貨。”楊青指著傳真件上的外文,“理由是這批高精度機床涉嫌軍民兩用,需要走歐盟的出口管製豁免程式。走完流程少說大半年。”
蘇哲站在風口,看著停擺的工地。
固態電池的訂單已經排到了三年後。國內外十幾家車企的採購代表天天堵在高新區管委會門口要產能。產線擴建卡死在了最上遊的模具加工上。固態電池的封裝模具需要極高的微米級曲麵精度,普通三軸機床根本銑不出來,必須依賴五軸聯動數控機床。
西方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安全審查”,打的是掐斷京海新能源產能擴張七寸的主意。
“走,去華精數控。”蘇哲拉開車門。
華精數控是京海目前規模最大的民營機床企業。前兩年市裡為了扶持高階裝備製造,給了他們不少土地和稅收優惠。
半小時後,越野車駛入華精寬敞明亮的現代化廠區。
華精的老闆趙德彪早早等在車間門口,油光滿麵地迎上來。車間裏,一排排嶄新的機床正在進行出廠前的最後除錯,外殼噴塗著亮眼的工業灰,看起來極具科技感。
“蘇書記,您看我們這條裝配線,全套引進的法那科係統。”趙德彪拍著一台機床的外殼,語氣裡透著自豪,“主軸是普魯士凱斯勒的,滾珠絲杠是東瀛THK的,導軌是上銀的。我們走的是全球化採購路線,造不如買嘛。把全球最好的零部件整合在一起,貼上我們的牌子,利潤率能做到百分之二十。”
蘇哲繞著機床走了一圈,手指在光潔的外殼上劃過。
“主控板的底層程式碼,你們掌握了多少?”蘇哲停下腳步,問了一個極度專業的問題,“伺服電機的驅動演演算法,是你們自己寫的嗎?”
趙德彪打了個哈哈,搓了搓手:“蘇書記,底層程式碼人家是封死的,咱們搞搞外圍的二次開發就行了。從零開始研發係統,週期太長,燒錢不說,風險還大。沒那個必要去重複造輪子。咱們做企業,賺錢是第一位的。”
這就是典型的買辦思維。
依靠資訊差和國內廉價的裝配勞動力,賺取微薄的渠道差價。外表光鮮亮麗,骨子裏全是舶來品。一旦上遊供應商翻臉斷供,這種所謂的“高科技企業”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
把抗擊技術封鎖的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無異於癡人說夢。
蘇哲沒有接趙德彪遞過來的軟中華,冷著臉轉身就走。
“去老城區的紅星機床廠。”上車後,蘇哲對林銳吩咐。
紅星機床廠是一家市屬老國企,建廠歷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由於體製僵化、產品落後,連年虧損,市國資委已經下達了破產清算通知書,明天就要派人來貼封條。
車子停在雜草叢生的廠區門口。幾棟紅磚廠房的玻璃碎了大半,牆皮剝落,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衰敗氣。
推開三號車間生鏽的鐵門,沒有想像中的死寂。
一台巨大的生鐵床身橫在車間中央。六七個滿頭白髮、穿著油乎乎藍色工裝的老技工,正趴在冰冷的金屬上忙碌。
帶頭的是老廠長李建國。他手裏拿著一把半米長的平口刮刀,正弓著腰,在機床的鑄鐵導軌上一點點刮削。
“刮研”。
這是一種在現代工業中幾乎絕跡,卻又在極高精度領域不可替代的手工技藝。高檔機床的導軌,機器加工出來的平麵總會有微觀層麵的波浪紋。隻有依靠經驗豐富的老鉗工,用刮刀颳去那些微米級的凸起,才能達到極其苛刻的絕對平麵。
李建國直起腰,拿過一旁塗滿紅丹粉的標準平尺,在導軌上用力推拉了幾下。移開平尺,導軌表麵留下了斑駁的紅色接觸點。
“不行,每平方英寸的接觸點才二十個,不夠密。”李建國擦了把汗,對旁邊的老夥計說,“老劉,換細刮刀,再走一遍。”
蘇哲走上前,看了看架在旁邊的千分表資料。直線度誤差0.002毫米。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資料。華精數控那些靠進口零部件拚裝出來的機床,導軌精度連這個的一半都達不到。
“李廠長。”蘇哲出聲。
李建國轉過頭,認出了蘇哲,趕緊把沾滿油汙的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蘇書記,您怎麼來了。這廠子明天就查封了,我們幾個老骨頭尋思著,把這台半成品的床身刮完,好歹算個念想。”
李建國嘆了口氣,拍著生鐵床身:“咱們的手藝沒丟。這鑄鐵是放了三年的自然時效件,應力早就釋放乾淨了。底子絕對是好底子。可惜啊,沒錢買數控係統,這鐵疙瘩就是個廢品,賣廢鐵都沒人要。”
硬體的軀殼再完美,沒有數控係統這個大腦,依然是一堆死物。
蘇哲向林銳伸出手。林銳從公文包裡抽出那份市國資委下發的破產清算檔案。
當著所有老工人的麵,蘇哲將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廢料桶。
“紅星廠不破產。”蘇哲環視著這些將一生奉獻給大夏工業的老師傅,“市財政兜底,全麵重組。缺裝置,從市管企業調撥;缺資金,產業基金首期注資三個億。”
車間裏鴉雀無聲。老工人們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錢和資源我給足。死命令隻有一個。”蘇哲指著那台床身,“搞出咱們京海自己的五軸聯動數控機床。能不能接?”
李建國枯樹皮一樣的臉頰抽動了幾下。他沒有說那些表決心的套話,隻是默默抓起放在一旁的平口刮刀,轉過身,繼續趴在導軌上。
刮刀切削鑄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這是最純粹的工業迴音。
行政力量一旦毫無保留地傾注,效率是驚人的。
短短一個月,紅星廠換髮了生機。京海機械人集團的伺服電機、安石特鋼的精密絲杠源源不斷地運進廠區。機械結構的組裝在老工人們嚴苛的把控下,進展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