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螢幕畫麵再次切換。
一份由大夏工商銀行開具的、總額度為二十億美金的不可撤銷信用證,以及專項基建資金監管賬戶的流水證明,清晰地展示出來。
“大夏基建的速度,不需要向華爾街證明。”蘇哲的語氣中透出大國重鎮主官的威壓,“部長閣下,您今天簽下華爾街的合同,得到的是一堆隨時會貶值的綠色廢紙。簽下京海的合同,您將為玻利維亞留下兩座永遠運轉的現代化工廠,以及一個完整的工業體係。選擇權在您。”
埃爾南德斯盯著螢幕上藍色的海水淡化廠模型,眼眶發熱。作為本土成長起來的政治家,他太清楚水和電對這片貧瘠土地的意義。那不僅僅是基建,那是國家擺脫資源詛咒、走向現代化的入場券。
“競標規則更改。”埃爾南德斯一把推開北極星資本的合同,轉向全場宣佈,“本次鹽湖礦權,將從單一現金競價,轉為綜合開發方案評估。我宣佈,大夏京海聯盟中標,獲得烏尤尼鹽湖五十年特許開採權!”
北極星資本代表憤怒地摔碎了水杯,拂袖而去。
京海地下會議室。
王川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幾位電池廠老總互相擊掌,壓抑的歡呼聲在封閉的空間內回蕩。從絕境到翻盤,蘇哲用一種完全不講理的降維打擊,硬生生從華爾街虎口裏拔下了這顆最肥的牙。
“馬上啟動海外基建團隊的簽證審批。這塊礦,我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產出。”蘇哲掐斷通訊,合上桌麵的資料夾,準備安排後續的港口對接事宜。
會議室沉重的氣密門被推開。
楊青大步走進來,步伐有些淩亂。他沒有看那些正在慶祝的企業家,徑直走到蘇哲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書記,出事了。時代電池廠的首席工程師孫浩,失蹤了。”
蘇哲翻閱檔案的手停在半空。
“出入境記錄查了嗎?”
“查了。今天淩晨三點,用的是東瀛護照,從申城浦東直飛東京。”楊青將一份內部通報遞給蘇哲,“他帶走了時代電池廠液態鋰電池第三代改良方案的所有核心引數。更麻煩的是,日韓電池聯盟剛剛在東京召開了全球新聞釋出會。”
蘇哲接過通報,目光掃過上麵加粗的黑體字。
一場圍繞全球定價權的暗戰剛剛在南美落下帷幕,另一場直擊大夏製造業心臟的技術絞殺,已然在東亞拉開大幕。
京海市委,頂層會議室。
大螢幕上正在迴圈播放一段來自東京的新聞畫麵。鬆下、LG、三星等日韓電池巨頭的掌門人並排站在聚光燈下,背後是一塊巨大的專利牆示意圖。
“就在兩小時前,日韓聯盟宣佈在半固態電池電解質塗層技術上取得重大突破,並已經在全球範圍內完成了兩千多項核心專利的交叉佈局。”王川富指著螢幕,聲音嘶啞,“孫浩被鬆下用五倍年薪加全家綠卡挖走,他帶走的那些液態電池極限引數,正好幫日韓補齊了半固態量產前最後一塊資料短板。”
會議室裡氣壓極低。
從產業週期的角度審視,液態鋰電池的能量密度已經逼近物理極限。日韓企業深知在傳統液態路線上拚製造成本拚不過大夏,於是果斷切換賽道,提前在半固態技術上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專利高牆。
“如果我們現在跟進半固態技術,會麵臨什麼局麵?”蘇哲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
“死路一條。”時代電池廠的負責人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繞不開他們的專利壁壘。未來我們每生產一塊半固態電池,都要向日韓交三成的專利費。大夏的新能源汽車產業,將徹底淪為他們的代工廠。”
跟隨策略已死。人家已經建好了收費站,順著這條路走,隻能被拔毛。
蘇哲站起身,關掉大螢幕。
“既然半固態的路被堵死了,那就直接跨代。我們做全固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全固態電池。那是全球材料學界公認的“工業禁區”。沒有液態電解質,意味著絕對安全,不燃燒不爆炸,且能量密度可以達到現有電池的三倍。但它的技術死穴同樣致命——固態電解質與正負極材料之間的“固固接觸阻抗”極大,離子傳導率極低。這就像是在兩塊乾燥的石頭之間傳遞水流,難如登天。
“蘇書記,這不現實。”王川富苦笑,“全球幾百個頂尖實驗室搞了十年,目前全固態電池隻存在於實驗室的硬幣大小的測試扣式電池裏。要把它放大到汽車級別的動力電池包,並且實現流水線量產,現有的加工精度根本達不到。這中間差著十年的工業代差。”
“十年太久。京海隻爭朝夕。”蘇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銳,備車。去漢東大學。”
漢東大學材料學院,位於老校區最邊緣的一棟紅磚實驗樓。
這裏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道。蘇哲和林銳順著陰暗的樓梯走到地下二層。走廊盡頭的實驗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機器轟鳴聲。
推開門,一個頭髮蓬亂、穿著髒兮兮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趴在顯微鏡前,手裏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什麼。他叫張淵,漢東大學材料學教授。在學術界,他是個著名的“瘋子”。當所有人都在搞液態電池改良、水論文、拿國家補貼的時候,他死磕全固態路線。因為常年不出成果,經費被砍,實驗室被趕到了地下室,連帶的研究生都跑光了。
“張教授。”蘇哲走上前,出聲打斷。
張淵頭都沒抬:“沒空。畢業論文找別人簽,儀器壞了自己修。別碰我桌子上的東西,碰壞了你賠不起。”
蘇哲沒有生氣。他走到實驗台前,目光落在一個被真空玻璃罩保護起來的裝置上。那是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薄片,連線著兩根極細的導線,旁邊的萬用表上顯示著穩定的電壓輸出。
“硫化物全固態電解質體係。”蘇哲一語道破玄機,“你解決了固固介麵的接觸阻抗問題?”
張淵握著鑷子的手猛地一頓。他終於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夾克的男人。
“你是誰?懂行啊。”張淵摘下護目鏡,指著那塊薄片,“我在硫化物電解質裡摻雜了微量的鹵族元素,改善了晶界傳導。離子電導率已經達到了液態電池的水平。但這玩意兒沒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抓起桌上的一把廢料扔進垃圾桶:“在實驗室裡,我可以手工把正負極壓實。但要上流水線量產,需要極高的等靜壓技術,把幾百層材料壓合在一起,公差不能超過微米級。國內的卷繞機床和壓合裝置根本做不到。我拿著這個配方去拉投資,那些風投看我的眼神像看騙子。”
“學術界的短平快,容不下十年磨一劍的笨功夫。”蘇哲直視張淵的眼睛,“如果我能解決裝置的加工精度問題,你多久能拿出車規級的量產包?”
張淵愣住了,隨即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解決?你知道那需要調動多少精密製造企業嗎?那需要重新設計整套工業母機!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京海市委書記,蘇哲。”
地下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排風扇在嗡嗡作響。
蘇哲拉過一張滿是油汙的摺疊椅坐下,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和一本便簽,邊寫邊說:“你缺裝置,我把京海機械人集團、高新區數控機床廠、安石縣特種金屬加工廠的首席工程師全部調撥給你。你缺錢,市產業基金首期注資五十億,不設考覈指標,不看論文數量,隻看實物。”
他將寫好的一頁便簽撕下來,拍在實驗台上:“這是軍令狀。我動用整座城市的工業底座來托舉你的實驗室。一年時間,我要看到全固態電池的量產下線。敢接嗎?”
張淵死死盯著那張便簽,呼吸變得粗重。他在這個地下室裡熬了六年,受盡冷眼,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把圖紙變成現實的機會。
“一年太長。”張淵咬著牙,眼底迸發出狂熱的光芒,“給我全市最好的加工中心最高許可權。三個月,我給你造出第一塊量產型全固態電池!”
行政力量的強力介入,打破了常規商業邏輯的壁壘。
接下來的三個月,京海高新區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戰時狀態。幾十家精密製造企業的核心技術團隊被強行抽調,組建了“全固態攻關指揮部”。張淵每天隻睡三個小時,像個暴君一樣指揮著這些工程師修改圖紙、打磨裝置。微米級的公差要求,逼著京海的機床廠硬生生把主軸精度提升了一個量級。
三個月後。高新區一號封閉廠房。
一台佔地數百平米的巨型等靜壓合裝置緩緩開啟艙門。機械臂從中捧出一塊黑色的、猶如裝甲板般厚實的電池包。這是全球第一塊真正意義上的車規級全固態電池。
蘇哲、王川富、楊青等人站在防爆玻璃後,屏住呼吸。
“接入極限測試艙。”張淵雙眼熬得通紅,按下控製檯上的綠色按鈕。
電池包被送入測試艙。電壓、電流、內阻,各項資料在螢幕上瘋狂跳動。能量密度測試結果顯示:500Wh/kg。這個資料,是目前市麵上最先進液態電池的兩倍有餘。
王川富激動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說話。
突然。
測試艙內傳來一聲沉悶的爆裂聲。緊接著,刺耳的紅色警報聲響徹整個廠房。螢幕上的溫度曲線呈直角飆升,瞬間突破六百度。
“熱失控!封裝殼體破裂!”監控員大聲吼道。
防爆玻璃後,濃煙滾滾,火光衝天。五十億的豪賭,在距離成功隻差最後一步的測試艙裡,化為一片火海。
刺耳的消防警報聲撕裂了廠房的空氣。
高壓水槍噴射出白色的泡沫,試圖壓製測試艙內肆虐的火舌。全固態電池雖然沒有易燃的電解液,但內部高密度的鋰金屬在殼體破裂、接觸空氣的瞬間,依然引發了劇烈的氧化反應。
“我的資料!採集線路還在裏麵!”
張淵像瘋了一樣,掙脫身邊兩名工程師的拉扯,抄起一個滅火器就要往火場裏沖。那塊電池包裡埋設了上百個微型感測器,記錄著壓合過程中的極限應力資料。燒毀了這些,三個月的心血將徹底歸零。
“攔住他!”蘇哲厲聲喝道。
林銳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側後方死死抱住張淵的腰,藉著慣性將他撲倒在安全線外。幾名特警迅速上前,將還在劇烈掙紮的張淵強行拖離高溫區域。
十分鐘後,明火被撲滅。測試艙內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殘骸,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金屬氧化物氣味。
安監局的工作人員迅速封鎖了現場,並在廠房大門上貼上了紅色的停工封條。
訊息的傳播速度遠超想像。不到二十四小時,“京海五十億固態電池專案爆炸”的新聞就登上了各大財經媒體的頭條。資本市場反應極其敏銳,幾家參與京海產業基金跟投的民間機構連夜發函,要求撤資止損。
更大的壓力來自省裡。
漢東省委辦公大樓。呂州市委書記陸景和將一份厚厚的內參報告遞交到省委書記沙瑞金的案頭。
“沙書記,不是我針對京海。科學研究有其客觀規律,全固態電池連美日歐的頂尖實驗室都沒攻克,蘇哲搞拉郎配,用行政命令逼著企業大躍進。結果呢?五十億國有資產打了水漂,還險些釀成重大安全事故。”陸景和痛心疾首,“我建議,省國資委立刻接管京海產業基金,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審計調查。”
沙瑞金翻閱著報告,沒有立刻表態。他清楚蘇哲的能力,但這次的動靜確實太大了,技術路線的失敗在官場上往往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通知蘇哲,明天下午來省委彙報情況。”沙瑞金合上報告,語氣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