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傍晚五點半,方敬修的車停在東城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街道盡頭是一道灰的大鐵門,門旁立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上麵有紅五星。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武警,穿著筆的製服,腰間的槍套在路燈下反著冷。
方敬修走到門口,站定。
方敬修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方司長,請。”
方敬修走進去。
樓與樓之間是修剪整齊的冬青和草坪,偶爾有一兩個老人在散步。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嘩,隻有腳步聲和遠偶爾傳來的鳥鳴。
三樓,左手邊。
方敬修按了門鈴。
門開了。
他穿著深灰的羊絨衫,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依然清亮,帶著幾分當年的銳利。
當年方敬修競爭長的時候,最難的那局,都是黃澤山幫他破的。
這位領導在黨組會上拍了桌子:“我不管他背後是誰,我就問一句,方敬修乾得怎麼樣?他乾得好,就該上!”
如今黃澤山退下來七年了,一直住在國加州。
正常人都知道,水是從底下開始熱,接著再是上麵的,可是有的人認為是從上麵開始沸騰,事實上從上麵加熱上麵的水隻會蒸發,蒸發的水去哪裡了呢,原來是跑去鍋外了。
方敬修笑了笑,把東西往上提了提。
黃澤山看著他手裡的東西,沉默了兩秒。
客廳裡擺著一套老式的紅木沙發,茶幾上放著一份翻開的報紙,旁邊的煙灰缸裡有兩個煙頭。
方敬修一眼就看到了年輕的自己,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
黃澤山指了指沙發:“坐。”
黃澤山在他對麵坐下,拿起茶幾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嗯,週三剛落地。”
方敬修點點頭。
“有辦法了?”
黃澤山沒再問,隻是點了點頭。
既然說有辦法,那就是真的有辦法。
方敬修搖搖頭:“老師,您這話說得……”
“老師,以前我敬的是領導。”
“但是現在,”方敬修說,“我看的是家人。”
方敬修繼續說:
師者,傳道授業解。
對他來說,這位老人,既是師,也是父。
黃澤山看著他,目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敬修,我這一輩子,帶過不徒弟。能說出這句話的,你是第一個。”
黃澤山看著他,目裡有一欣,也有一慨。
方敬修沒有直接回答。
“老師,您兒子黃濤,現在還在公安那邊?”
“在。”他說,“市局刑偵總隊,支隊長。”
“乾得怎麼樣?”
“還行吧。”他說,“乾了十多年了,案子辦了不。但你也知道,公安係統,和平年代,哪有那麼多大案要案。能破幾個大案,就算績了。可大案要案,哪有那麼容易上。”
“他那個位置,往上走一步,難得很。”
能走到這一步的人,誰沒有背景?
背景人人都有,誰也不比誰差多。
是實打實的、能拿得出手的、能寫進檔案裡的、能在係統引起震的大案要案。
這些年他破的案子不,盜竊、搶劫、詐騙、甚至有幾個命案。
沒有重大立功,就隻能在支隊長這個位置上熬。
但挪一步之後呢?
這就是和平年代的公安係統。
沒有政績,就隻能靠年頭。
黃澤山看著他,忽然問:
方敬修沉默了一會兒。
黃澤山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
“白家案的完整證據鏈。”方敬修說,“朱安強從天使島帶回來的。視訊、照片、易記錄、人員名單,足夠把白家從上到下全送進去。”
白家。
那個盤踞雍州幾十年的家族,涉及d孕、洗錢、買賣、兒x剝削。
他拿起檔案袋,出裡麵的檔案。
越往下看,眉頭皺得越。
他抬起頭,看著方敬修。
方敬修沒有回答,隻是說:
黃澤山沉默了。
白家這個案子,涉及兒x、國犯罪、暗網平臺,隨便哪一條拿出來,都是震全國的大案。
“但是,”他放下檔案,看著方敬修,“這東西在你手裡,你為什麼不自己用?”
他隻是說:
黃澤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方敬修搖搖頭。
黃澤山沉默著。
這份禮背後,一定有什麼換條件。
但方敬修沒有開口。
黃澤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方敬修裝傻:“什麼?”
他搖了搖頭。
方敬修笑了。
“老師教得好。”
“來這套。”他頓了頓,“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老師,廣電那邊,您有個小舅子吧?”
“你是說……劉長河?”
劉長河,廣電總局副局長,分管政策法規司、宣傳司等多個核心部門。
方敬修搖搖頭。
黃澤山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黃澤山聽著,沒話。
他頓了頓。
黃澤山看著他,目裡有一瞭然。
方敬修想了想,說:
黃澤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敬修。
“我聽他提過最近廣電那邊,最近確實有個大麻煩。”他說,“中宣部牽頭,要搞一個全國的文化安全專項治理。廣電是主要執行單位之一,劉長河是牽頭人。”
“這個專項治理,涉及十幾個省市,牽扯幾十個部門,的是真格的。不是以前那種走過場,是要真刀真槍地查、真刀真槍地改、真刀真槍地追責。”
“劉長河現在最缺的,就是能乾事的人。不是那種會寫材料的,是會查、會挖、會鬥的那種人。”
“老師,您覺得,那個小姑娘,能行嗎?”
“你捨得?”
“什麼意思?”
他看著方敬修。
方敬修沉默了。
“老師,我不捨得。”
“但是,”方敬修說,“我教會走路,不是為了讓永遠扶著我的手。”
“是為了讓有一天,能跟我一起跑。”
“跑起來,就可能摔。”
黃澤山沉默了很久。
“敬修,”他說,“你這次做事,不像你的風格。太沖了。”
黃澤山繼續說:“你把白家案的證據出來,換我兒子晉升;你讓我給劉長河打電話,讓那個姑娘進專項治理。這兩件事,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你都可能被反噬。這不是你以前的風格。你以前做事,從來不留把柄,從來不冒風險。”
然後他笑了。
“老師,”他說,“人活著,總要為了一些事或者一些人,沖一兩回。我很慶幸能遇到讓我沖的人。”📖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