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八點二十分,陳諾站在靖京市文化局那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外墻著米瓷磚的辦公樓前。
裡麵搭了件真白襯衫,領口規整地係著,沒戴任何首飾,除了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素圈銀戒。
包裡除了份證、學歷證明、青扶計劃的結業鑒定,還有一份方敬修昨晚給的、薄薄三頁紙的材料。
“周慧敏司長在群藝館乾過七年,對基層文藝工作有。”方敬修遞給時,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這份材料,你空看看。不用刻意提,但如果聊到相關話題,心裡有底。”
這不是送禮,甚至算不上提示。
現在,著那份輕飄飄實則沉甸甸的報到通知,邁步走進文化局的大門。
左側墻上是巨大的電子屏,滾播放著局裡的工作態和領導活照片。
陳諾走到登記臺前,出示通知。“您好,我是來報到的新人,陳諾。去政策法規。”
科長這個稱呼讓陳諾睫微。青扶計劃學員轉正,通常定級為科員,極數表現優異者可能定副科。
道了謝,走向電梯。
幾個月前,還是電影學院裡穿著衛牛仔、蹲在片場啃麪包的準導演。
“第四條路。”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說了這四個字。
走廊鋪著暗紅的化纖地毯,吸走了腳步聲。空氣裡有陳舊檔案、茶葉和某種木質家混合的氣味。
陳諾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陳諾推門進去。
深褐辦公桌,後麵是滿滿兩墻的書櫃,塞滿了檔案盒和各類政策法規匯編。
周司長正低頭看一份檔案,聽到陳諾進來,才抬起眼。
而此刻,周慧敏的目落在上,那層冰殼般的距離似乎薄了一些,變得……公事公辦,
“周司長,您好。我是陳諾,今天來報到。”陳諾走到辦公桌前適當距離站定,微微躬,聲音清晰平穩。
“順利,謝謝司長關心。”
周慧敏拿起陳諾的報到材料,快速翻閱著。
方敬修能在這份明顯不屬於他職權範圍的檔案上留下正式痕跡,且廣電那邊居然認了,這本就證明瞭他的活能量和背後關係的穩固。
他利用的是係統間的模糊地帶、領導間的默契,以及評語容本的正確。
打輕了,不起作用;
他準地踩在了一個讓人看得出背景、卻抓不住把柄的微妙位置。
懂得明規則,更通如何在不掀翻桌子的前提下,巧妙利用甚至重新定義潛規則,來實現目標。
“在青扶計劃期間,方司長和各位老師給了我很多指導,益匪淺。我會盡快適應新崗位,努力向裡各位前輩學習。”陳諾的回答避開了個人關係,聚焦於工作傳承和學習態度。
“小陳,你的基本況裡都瞭解。審查的工作,政策、專業都很強,關繫到文化安全導向,馬虎不得。你雖然有影視專業背景,但審查不僅僅是看容,更要懂政策、懂國、懂分寸。”
從旁邊資料夾裡出一份檔案,遞給陳諾。
是一份《關於舉辦全國基層文藝骨乾培訓班的通知(草案)》,主辦單位是文旅部群眾文藝司、靖京市文化局,承辦單位是文化局政策法規和市群藝館。
“這個培訓班,是部裡今年的重點任務之一,也是局裡展示工作效的視窗。承辦工作,裡牽頭。”周慧敏看著陳諾,
頓了頓,目落在陳諾臉上,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意味:“另外,培訓班需要邀請宣傳部相關司局的領導來做政策解讀。邀請和對接工作,你既然是青扶計劃出來的,跟宣傳部的同誌悉,也可以適當參與一下。”
瞬間明白了。
就是方敬修那份高階送禮的實化。
讓做簡報,是因為知道有編劇的文字功底和導演的提煉能力。
方敬修沒有送錢,沒有送,甚至沒有為說一句請多關照。他送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陳諾能憑自能力站上起跑線、同時讓接收方也覺得臉上有、工作得益的機會。
“謝謝司長信任。我一定認真向老同誌學習,努力完好任務。”陳諾下心中的波瀾,鄭重表態。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更隨意了些,“你之前拍的那個電影,我後來找來看過。片子不錯,尤其是對底層人狀態的把握,很見功力。我們搞群眾文藝工作的,也需要這種對真實生活的敏銳知。保持住這份敏,但也要學會用政策的尺子去丈量。”
走到門口時,周慧敏忽然又住。
陳諾回頭。
陳諾深深點頭:“我明白,司長。我會的。”
走廊裡安靜依舊,但陳諾覺自己的手心有些。
陳諾不知道的是,在離開後大約半小時,周慧敏司長理完幾份急件,拿起私人手機,走到窗邊,撥通了一個沒有儲存姓名、但早已刻在腦中的號碼。
“方司,人剛走。”周慧敏看著樓下院子裡陳諾正跟著一位中年男子走向副樓的影,
“麻煩您了。給點實在事做,點擔子。”方敬修的語氣聽不出太多緒,公事公辦的分居多,但那份托付的重量,周慧敏掂量得出。
“另外……沈總那邊轉來的資料,我收到了。替我……謝謝他。想得太周到了。”
基金金額足夠覆蓋兒子從大學到博士乃至初期事業發展的全部費用,運作獨立,與本人及國任何賬戶毫無關聯。
投資方背景乾凈,流程合規。
它及了一個製人心最深、也最的不安,對自己政治生涯不確定的焦慮,以及對後代保障的終極求。
方敬修為權力漩渦的高提供防火墻和降落傘,用幾年可能的風險置換家族代際的榮華保障。
他知道周慧敏說的是什麼。
“沈總做事,有他的風格。您不用有負擔,孩子的前程最重要。”方敬修緩緩說道,
方敬修要的不是對陳諾的阿諛奉承,而是一個能讓公平競爭、同時也暗中鋪好了高質量賽道的環境。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文化局時,小心翼翼、無人問津的樣子。
如果當時也有像方敬修這樣的貴人帶著自己,領著自己走,肯定不止現在這個小司長。
它既能建造通天之塔,也能挖掘無底深淵。而像方敬修這樣年輕的執棋者,已經開始懂得如何用最細的線,去牽引棋盤上的棋子,同時編織一張既保護又托舉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