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二十,發改委大樓十六層。
過東麵的玻璃幕墻斜進來,在潔如鏡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帶,卻驅不散這座權力中樞自帶的、沁骨髓的肅穆與疏離。
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上是熨帖得沒有一褶皺的淺灰行政夾克,裡麵是同係的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穩定而集,回復著郵件,批註著檔案。
保溫杯裡的濃茶已經續過兩次,熱氣裊裊,空氣裡彌漫著茶葉的微苦和紙張油墨的氣息。
“進。”方敬修頭也沒抬,聲音平靜。
“司長,這幾份比較急。藍這份是北方老工業基地轉型專項二期資金的撥付簽報,下午部務會要議,李副主任那邊催著要您先過目意見;紅的是海關總署剛傳過來的,關於部分進口新能源礦產加工裝置疑似用途轉移風險的預警通報,涉等級較高;黃這份是國研中心那邊發來的座談邀請,關於新型舉國製下戰略產業政策工優化的閉門研討會,時間在下週三,需要您確認是否出席及發言口徑。”
方敬修“嗯”了一聲,目依舊停留在螢幕上的風險評估資料上,左手卻已經拿起了那份藍的簽報,快速翻閱。
拿起鋼筆,在幾關鍵資料和表述旁做了簡潔的批註,字跡遒勁有力,意見明確。
方敬修頭也不抬地說著,已將藍資料夾放到已理的一側,順手拿起了紅的涉件。
翻開紅資料夾,方敬修的眼神凝了凝。裡麵涉及幾家與白家關聯企業有千萬縷聯係的貿易公司,進口的高度加工裝置,報關用途與海關後續追蹤到的實際安裝地點存在可疑偏差。
他仔細看了海關提供的線索鏈和初步研判,沉思片刻,批註:“轉三司會同裝備工業司、海關緝私局做進一步風險覈查,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驚蛇。結論報我。”
方敬修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辦公室裡隻有空調低沉的風聲和電腦主機輕微的執行聲。
電影評級,尤其是涉及《沉默的城》這種帶有尖銳現實指向、又正於輿論風口浪尖的作品,評審過程絕不會輕鬆。
導向、時機、各方平衡、甚至評審專家個人的傾向和顧慮,都會影響最終結果。
提前知道結果,以他的能量,並非難事。甚至可以在結果出爐前,進行一些更有效的通。
方敬修重新開始敲擊鍵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節奏,聽不出什麼緒:“不用。”
這不符合司長一貫的、對重要事項力求完全掌控的風格。
相信能理好作品本與審查要求之間的平衡?
還是相信即使遇到挫折,也有能力應對?
秦書沒有追問,隻是恭敬地應道:“好的,司長。”
電影的評級,是陳諾進位製後,需要獨立麵對和承擔的第一個重要考驗。
這種相信,比任何直接乾預都更顯深沉,也更力。
辦公室裡重歸寂靜。
另一隻手抬起,拇指的指腹,輕輕挲著左手無名指部,那裡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戒痕,是常年佩戴尾戒留下的印記。
“哢噠。” 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煙卷。
微微後靠,陷寬大的皮椅,這個姿勢讓他繃的脊背得到片刻鬆弛,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棋局上。
但相信背後,是更深沉的、連秦書都未必完全瞭解的思慮。
父親方振國上週正式晉升陸軍上將的訊息,已經在軍界和一定層級的政界傳開。
這種顯赫,帶來的不僅是榮耀和資源,更是無數倍放大鏡下的審視和潛在的嫉妒。
如今父親再進一步,方家這棵樹長得越高,招致的風就越大,每一枝椏的擺,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訊號。
新能源專案是他的重要政績,也是他下一步晉升的關鍵籌碼,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怕嗎?
他怕的,從來不是白家那些上不了臺麵的招,也不是同僚間司空見慣的傾軋。
萬一自己行差踏錯,萬一這場與白家甚至更深力量的博弈出現不可控的變數,萬一他這艘看似堅固的大船了暗礁……
那個在鏡頭後眼神倔強、在病床上蒼白脆弱、在他懷裡依賴的孩,的導演夢,的仕途起步,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基和信心……
還有父親陳建國,會不會因此到牽連?商場如戰場,他方敬修若失勢,那些曾經看他麵子給予陳建國便利或合作的人,翻臉會比翻書還快。
這個詞對他來說,不再是一種文藝的形容,而是沉甸甸的責任和實實在在的風險。
他方敬修從基層爬上來,見過太多人走茶涼,見過太多依附者隨大樹傾覆而零落泥。
對待陳諾的事上,更是如此。
他相信陳諾的能力,也相信周慧敏的公正和專業,這本就是一種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