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鬆的紀錄片劇組開機那天,靖京下了第一場冬雨。
“陳諾是吧?”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場務打量,“劉導讓你先去材室幫忙清點裝置。”
陳諾點頭,跟著他去了材室。
“新人?”一個染了藍頭發的男生看,“哪個學校的?”
“喲,科班啊。”男生語氣有點酸,“我們是傳大學的,來這兒實習。你是……劉導親自要來的?”
你是關係戶?
七點,劉青鬆來了。
他掃了一眼材室,目在陳諾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對場務說:“裝置清點完去三號棚,今天拍實驗室場景。”
接下來的三天,陳諾見識了什麼真正的劇組節奏。
組裡除了專業工作人員,還有五六個關係戶。
第三天早上,拍淩晨的延時鏡頭。要求從日出前半小時開始,每五分鐘拍一幀,一直拍到太完全升起。
“陳諾,去樓下拿熱薑茶。”攝影助理說。
“太冷了,我不去了。”李薇抱怨,“反正劉導也沒說必須每個人都去。”
陳諾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默默下樓。
藝家骨子裡都有清高。
劉青鬆不會表現出來。
對真正做事的人,他會多看一眼;
第四天,拍夜戲。
劉青鬆親自掌鏡,全場靜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那個化學反應達到最佳狀態。
突然,手機鈴聲響了。
“對不起對不起!”李薇慌忙按掉,臉都白了。
就一眼。
拍攝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收工後,劉青鬆把李薇到一邊,說了幾句。陳諾離得遠,聽不清,但看見李薇出來時眼睛是紅的。
李薇咬著:“他說……如果不想乾,可以回去。不用在這兒浪費時間。”
當晚,李薇和張浩就找了藉口,說家裡有事,提前退組了。
知道,在劉青鬆眼裡,和他們是一類人。
區別隻在於,是方敬修的關係,他們是其他投資方的關係。
第五天,拍攝轉到室。
梯子很高,有些晃。幾個工作人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
所有人都看著。
“沒事。”陳諾掉羽絨服,裡麵是方便活的衛和運。
十年舞蹈基本功,讓對的控製力遠超常人。爬到頂端,接過遞上來的工,開始調整燈角度。
十分鐘後,下來,臉上一層灰,但眼睛很亮:“可以了嗎?”
劉青鬆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那天下午,他讓場務給陳諾加了份盒飯。
很小的事,但陳諾知道,這是認可的開始。
“你覺得這個構圖怎麼樣?”某次休息時,劉青鬆忽然問。
劉青鬆沉默了幾秒,對攝影師說:“按說的試試。”
收工後,劉青鬆走到邊,遞給一瓶水:“學過構圖?”
“喜歡哪部?”
劉青鬆看了一眼,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為什麼?”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但陳諾聽出了裡麵的疲憊和失。
不隻是為了給鋪路。
哪怕做到劉青鬆這個級別,依然有無奈,依然要向現實妥協。依然要接關係戶,依然要在藝和商業之間找平衡。
第六天晚上,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已經淩晨一點。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默默收拾材。
陳諾點頭,想說謝謝,但劉青鬆已經轉走了。
醒來時已經過了站,又坐回去。
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劉青鬆從最初的冷淡,到後來的偶爾指點,再到今天那句好好休息。
不是因為多優秀,而是因為夠認真,夠努力,夠能吃苦。
所以反而突出了。
隻有三個字:“辛苦了。”
回:“不辛苦,學到很多。”
陳諾的心臟重重一跳。
“說你能吃苦,有悟,比那些人要強。”方敬修回,“還說,讓你繼續跟著,後麵的拍攝也帶上你。”
想起父親的話:“劉青鬆的態度,會反映到方敬修那裡。你要是鬆懈,他對你的印象就會打折扣。”
現在,回報來了。
認可。
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是你自己爭氣。”
陳諾放下手機,在黑暗裡睜著眼。
靖京的夜晚,冰冷而漫長。
那是野心,是,也是……一點點開始萌芽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愫。
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