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發改委大樓十六層的燈還舊亮著三盞。
方敬修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指尖的煙燃到盡頭,灼熱的刺痛傳來,他才猛地回過神,將煙按進早已堆小山的煙灰缸。
他很這樣頻繁地煙,除非力大到需要某種帶有自毀傾向的宣泄。
寬大的辦公桌上,攤開著那份厚厚的《關於對部分新能源汽車企業補資金使用況開展專項覈查的實施方案》,第三稿。
紅筆批註麻麻,目驚心,大部分來自分管此項工作的副主任,字跡遒勁,意見卻模糊而充滿藝。
“相關企業反應較大,需審慎評估影響。”
暫緩。
這個方案是他上任後主導推的第一個重磅作,直指行業三家規模龐大、背景復雜的汽車企業。
證據鏈條是他帶著核心團隊,頂著各方明槍暗箭,耗時數月一點點摳出來的,資料紮實,邏輯清晰。
但它卻在委裡流轉了整整兩個月,從司到局到室,每個人都在傳閱,每個人都在認真研究,每個人都在簽字畫押,然後附上大同小異的建議,再斟酌、再完善、再通。
通什麼?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博弈了。
那些建議暫緩的批語,每一個背後都可能對應著一通來自某位老領導、某位地方大員、甚至某個關聯部委的關心電話。
但方敬修不想退。
如果連證據確鑿的違規都能被暫緩掉,那他坐這個位置的意義何在?
置頂聊天是陳諾,最後一條訊息是晚上十點發的:「修哥,記得吃晚飯!!」
方敬修手指懸在螢幕上,冰涼的指尖幾乎能到螢幕那頭敲下這行字時的溫度和牽掛。
方敬修閉了閉眼,下間的乾和口的滯悶,接起:“爸。”
“專案卡殼,在改方案。”方敬修言簡意賅。
“柳他爸昨天下午茶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問我你是不是新上任,勁頭太足了點,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緩一緩,講究個方式方法。”
但方敬修聽懂了。
他親自遞話,分量非同小可。
那麼,柳老爺子或許會很樂意幫個小忙,這個卡了兩個月的方案,可能三天就能走完流程,擺上主任辦公會。
一次妥協,一次換。
“爸。”方敬修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說話和煙而沙啞,“這個方案,證據確鑿,程式合規,涉及金額巨大,影響惡劣。它必須按規矩走完,該查的查,該追的追。”
方敬修能聽到父親那邊約的、手指輕輕敲擊木質桌麵的聲音,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什麼?”
“但是你要記住,在場上,有時候,骨氣恰恰是最沒用、甚至最危險的東西。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剛極易折。很多時候,退一步,看似失了寸土,實則是為了積蓄力量,看清形勢,等待更好的時機……進三步。”
“那你還……”
電話兩端再次陷沉默。
他隻是又沉默了片刻,說了句:“早點休息,注意。”
方敬修聽著忙音,緩緩放下手機。辦公室重新被寂靜包圍,隻有中央空調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他開始寫第十八修改說明,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是這寂靜深夜裡唯一的戰歌。
秦楊,摟著香的老婆,陷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裡,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刺耳的手機鈴聲炸響,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驚心魄。
他老婆也被吵醒,不滿地嘟囔一聲,往他懷裡了。
陳諾。
他趕接通,著聲音:“陳諾小姐?”
“……什麼?!”秦楊的聲音陡然拔高,睡意全無,嚇得他老婆也睜開了眼。
“嗯……我睡不著,看修哥幾天都沒來,訊息也回得簡單,有點擔心。問了司機才知道他還在辦公室……我就讓家裡的司機送我過來了。沒提前跟你說,怕你告訴修哥,他不讓我來。”陳諾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和一執拗。
他這邊正著溫香玉,他那位司長在辦公室跟天書一樣的方案死磕,而司長那位小祖宗居然大半夜不睡覺跑過來了?!
“陳小姐,您……您先在車裡別!千萬別下車!夜裡涼,你傷口還沒好利索!我馬上過來!”秦楊語速飛快地囑咐完,掛了電話,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秦楊正手忙腳地子,聞言簡直哭無淚,回頭看著老婆又生氣又委屈還帶著點驚慌的漂亮臉蛋,一邪火夾雜著無奈直沖天靈蓋。
他快速套上襯衫,釦子都係錯了兩顆,又沖進衛生間胡抹了把臉,抓起車鑰匙和外套就往外沖。
當然知道方敬修和陳諾,秦楊沒在家唸叨。
“你慢點開車!夜裡路上注意安全!”沖著秦楊的背影喊了一句,搖搖頭,重新回被窩,角卻忍不住彎起一個弧度。
秦楊一路風馳電掣,心裡把方敬修和陳諾吐槽了八百遍。
他停好車,小跑過去,敲了敲車窗。
“秦,麻煩你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唉,陳諾小姐,您真是……司長在十六樓,我帶您上去。不過,他可能還在忙,您……”秦楊嘆了口氣,拉開車門。
深夜的發改委大樓,門森嚴。
陳諾安靜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挲著保溫桶的提手。
走廊空曠安靜,隻有幾盞燈亮著。秦楊指了指盡頭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低聲道:“就是那間。陳諾小姐,您自己過去吧。我……我在外麵等。”
陳諾點點頭,抱著保溫桶,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扇出亮的門,輕輕地走了過去。
過門,看到方敬修伏案的影,寬闊的肩背微微前傾,側臉在臺燈下顯得線條分明,卻帶著濃重的疲憊。
的心,一下子得一塌糊塗,又疼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