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早晨,空氣裡已經帶了明顯的涼意,乾冷的風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了個旋兒,又落下。
“周家總要有人麵。”周凜在電話那頭語氣不容反駁,“你爸在外地調研,你媽演出去了,難不讓我這把老骨頭去?”
“周總,還有十五分鐘到國家會議中心。”助理林浩從前座回過頭,“論壇九點開始,您需要致辭的時間是九點三十五。”
“演講稿準備好了嗎?”他問林浩。
周硯深點點頭,目掃過窗外,會議中心的廓已經映眼簾。門口豎著巨大的論壇海報,設計得倒是雅緻,水墨風格,上書“傳承與創新”幾個大字。
車平穩停下,工作人員早已候在門口。周硯深整了整西裝袖口,邁步下車。
“周總,歡迎歡迎,非常謝您能撥冗前來。”主辦方負責人趕上前握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他在眾人的簇擁下步會場,被引至第一排的正中央位置。座位牌上燙金的“周硯深”三個字格外醒目。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是否需要茶水或咖啡,他擺擺手,徑直坐下。
“下麵有請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沈書儀教授,為我們帶來《詩與哀:現代文學中的江南意象》。”
然後他看見了沈書儀。
周硯深的目在上停留了片刻。不是那種驚艷奪目的,而是像一幅水墨畫,初看淡雅,越看越有韻味。
“各位上午好,我是沈書儀。”聲音過麥克風傳來,清泠如玉磬,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敲在耳上,“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現代文學中江南意象的流變。”
“我們常說江南是水做的,水是流的,的,但也是堅韌的,能穿最堅的石頭。”沈書儀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沒有多數學者演講時的拿腔拿調,“這種特質也現在江南文學中,表麵溫婉約,裡卻有一不服輸的勁頭。”
“比如魯迅筆下的江南,不隻是小橋流水,更是沉默的看客與覺醒的吶喊;茅盾小說裡的江南古鎮,也不隻是風景畫,而是新舊思想撞的戰場...”
周硯深不知不覺放下了手機。這人的見解倒是獨到,不像是在紙上談兵,倒像是親經歷過那些文字中的江南。
有那麼一瞬間,的目掃過第一排,與周硯深的視線短暫相接。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瞳仁很黑,看人時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審慎與清明。
沈書儀繼續著的演講:“所以江南意象不僅僅是地理概念,更是一種神符號。它既承載著傳統文化中最微的審驗,也見證著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憂患與抗爭...”
有點意思。他稍稍調整了坐姿,將手機放在一旁,真正開始聽的演講。
“...在這個過程中,江南意象不再是單一的、靜止的,而是流的、復調的,它既是鄉愁的載,也是批判的介...”
他想起祖母宋知華收藏的那些民國學者的照片,也是這般素凈典雅,眉目間卻自有風骨。祖母常說,真正的書香門第出來的子,不需要靠外裝飾,自的氣度就是最好的名片。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比之前幾位演講者都要持久。周硯深注意到幾個老教授都在點頭贊許,看來這人的學問是真正得到了認可的。
通常這種環節,周硯深是不會參與的。但今天,他卻罕見地舉了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為什麼要在這個無關要的論壇上提問。
問題丟擲的那一刻,周硯深自己都有些詫異。這不是他慣常關心的話題,卻在此刻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也許是因為祖父周凜和祖母宋知華都是古籍好者,從小耳濡目染,他對這些東西並非一竅不通。
的回答條理清晰,既有理論高度,又不乏例項支撐。周硯深聽著,不自覺地點頭。這人不僅長得好看,腦子也好使。
周硯深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向著臺側走去。林浩跟在後,小聲提醒:“周總,十分鐘後您需要致辭。”
他走到臺側時,沈書儀正被幾位學者圍著討論什麼。微微側頭聽著,不時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話筒線。
終於,圍著沈書儀的人群漸漸散去。低頭整理著講稿,準備離開講臺。
沈書儀聞聲抬頭,眼中閃過一疑,很快又化為禮貌的微笑:“您好。”
“謝謝。”沈書儀與他輕輕握手,一即分,“您的提問也很有見地。”的語氣平淡,既不熱絡也不冷淡,就像是在對待任何一個普通的聽眾。
周硯深從袋取出名片夾,出一張隻有名字和私人電話的卡片遞過去:“希以後有機會再流。”這是他第一次主給私人名片,他自己都很驚訝。
沒有回贈名片,也沒有如周硯深預想的那樣表現出任何驚喜或惶恐,隻是微微點頭:“抱歉,我接下來還有一個小型研討會。”
周硯深站在原地,一時有些怔忡。這種被完全無視的經歷,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幾乎從未有過。從小到大,誰不是對他畢恭畢敬?就算是那些世家千金,見了他也要臉紅心跳地多看一眼。可這個人,卻好像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周硯深收回目,麵無表地點點頭。心裡卻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論壇結束後,周硯深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停車場。主辦方負責人一路陪著笑臉:“周總,今晚有一個小範圍的晚宴,不知您是否有空...”
負責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起一個學者,連忙道:“應該不會,聽說下午就要回學校上課。”
車駛離會議中心,匯北京午間繁忙的車流。林浩從前座回過頭:“周總,回公司嗎?”
“查一下這位沈教授的資料。”他突然說。
“全部。”周硯深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在人大的課程安排。”
車駛過北四環,窗外高樓林立,現代北京的廓在秋日下格外清晰。周硯深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車窗邊緣,腦海裡卻莫名想起沈書儀演講中的一句話:
他微微勾起角。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沈書儀在洗手間裡遇到了論壇的主辦方負責人。
沈書儀正在洗手,聞言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沖洗:“是嗎?”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在意。
沈書儀乾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淡淡地說:“我對這些不太瞭解。”
走出洗手間,臉上依然保持著得的微笑,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富家公子,以為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