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湖邊的約定
張建軍說“帶你去”的“去”,不是說說而已。他回來之後沒幾天,就開始認真規劃了。老趙的身體狀況經不起長途折騰,不能坐飛機,不能坐長途大巴,不能坐快艇,不能去海拔太高的地方。他拿著地圖研究了好幾天,用紅筆在上麵畫了幾個圈,又打了幾個叉,最後把目的地定在了青海湖。
“海拔三千,比納木錯低一千。路好走,火車能到,不用爬山。湖邊有平地,輪椅能推。”他抬頭看著老趙,“趙叔,你覺得呢?”
老趙靠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本翻了大半年的《射鵰英雄傳》,終於快看完了。他把書籤夾在當前頁,合上書,看著張建軍。“輪椅?我還沒到坐輪椅的時候。”張建軍沒有反駁。他知道老趙在逞強,但他不會拆穿。他隻是在心裡把“輪椅”改成了“柺杖”。
財財蹲在門口,聽到“青海湖”三個字,耳朵豎了起來。他不是想去,他是想陪老趙去。老趙一個人去,他不放心。張建軍一個人陪老趙去,他也不放心。張建軍是個好警察,但不是個好護工。他端水會灑,削蘋果會削到手,推輪椅會撞到門框。財財在西藏那三年沒學會怎麼照顧人——高原上不需要照顧人,每個人都在努力活著不讓自己倒下。
老周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我也去。”張建軍看著他。“你?”
“財財去,我就去。財財不去,我也去。”老周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人多好照應。”
財財搖了搖尾巴。四個人,一條狗,一輛車,一個湖。這個組合聽起來不錯,像一部公路電影的開頭。他上輩子沒拍過電影,這輩子可以體驗一下,雖然角色是狗。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老周把行李裝上車,林苗苗把保溫桶和零食袋放在後座,張建軍扶著老趙走出家門。老趙穿著一件新外套,也是深藍色的,和張建軍那件很像。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碰巧。財財覺得是故意的。張建軍不是一個會碰巧的人,他做事都有目的,包括穿衣服。他穿藍色,是為了讓老趙也穿藍色。兩個人站在一起,像父子。本來就是父子,隻是太久沒站在一起了。財財蹲在後座上,從車窗看著他們走出家屬院大門。老趙走在前麵,腰挺得筆直,不像病人,像一個即將出征的老兵。張建軍跟在他後麵,手虛虛地護著,怕他摔,又不敢扶。那種想親近又不敢親近的距離感,在他們之間拉成一根看不見的線,綳得很緊,但沒有斷。
車開了。老周開車,林苗苗坐副駕駛,張建軍和老趙坐後座,財財趴在老趙腳邊。琥珀沒來,林苗苗說“車上坐不下了”。琥珀被留在家裡,托鄰居幫忙遛。財財出門的時候,琥珀蹲在門口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你們去哪不帶我”。他用頭蹭了蹭她的脖子,意思是“很快回來”。她不理解,但她等了。不管多久,她都等。
從濱海到青海,一千多公裡,開車要兩天。老周規劃了路線,第一天到西安,住一晚,第二天再到青海湖。財財趴在老趙腳邊,聽著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麵,發出嗡嗡的聲響,像蜜蜂在耳邊飛。
老趙看著窗外的風景,看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財財。“財財,你見過湖嗎?”財財搖了搖尾巴。上輩子見過,這輩子還沒。太湖、巢湖、洪澤湖,他都去過,都是辦案子的時候路過,從車窗裡瞥一眼,沒停下來看過。那時候他想,等退休了,帶家人去湖邊住幾天,釣魚、劃船、看日出。他沒等到退休。這輩子,他等到了。雖然不是家人——老周、林苗苗、張建軍、老趙。不是家人,但勝似家人。
老趙伸手摸了摸財財的頭。“等到了湖邊,我給你拍照。你站在湖邊,背後是雪山,前麵是湖水。拍出來一定好看。”財財仰頭看著老趙。他不想拍照。照片不能吃,不能聞,不能舔。但他會讓老趙拍。因為老趙想拍。老趙想拍他站在湖邊的樣子,想把他和雪山、湖水一起留在相紙裡。等老趙老得走不動了,可以翻出來看看,看看財財年輕時的樣子,看看自己還走得動時去過的地方。
車在西安住了一晚。老周找了一家允許帶狗的酒店,前台看到財財,又問了那句老話:“這是警犬嗎?”老周又掏出了證件。前台又連忙點頭,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大房間。財財已經習慣了,警犬的身份比信用卡還好使。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上路。從西安到青海湖,還有八百公裡。財財趴在老趙腳邊,聽著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嗡嗡嗡嗡,像蜜蜂,像風扇,像催眠曲。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最後合上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青海湖邊,湖水藍得發黑,雪山白得發亮,經幡在風中嘩啦啦地響。老周站在他旁邊,林苗苗站在老周旁邊,張建軍推著老趙的輪椅——不,老趙沒有坐輪椅,他站著,腰挺得筆直,手裡拿著那箇舊秒錶。他看著湖水,按了一下秒錶。哢嚓,時間停了。湖水不流了,風不吹了,經幡不響了。一切都靜止了,隻有老趙的笑聲在空氣中回蕩。那笑聲很大,很亮,像一麵鼓在敲。他醒了過來,車窗外的風景已經從平原變成了高原。
天更藍了,雲更低了,空氣更薄了。財財的鼻子能感覺到氧氣在減少,呼吸變得有點費勁。但他不覺得難受,這種稀薄讓他清醒了,像被一盆涼水澆在頭上。
他站起來,把前爪搭在車窗上,往外看。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抹藍。不是天空的藍,是湖水的藍。青海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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