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搭檔是條鹹魚
老周的家,重新整理了李騰飛對人類居住環境的下限認知。
那是一套位於老城區的兩居室,樓梯間沒有燈,樓道裡堆著鄰居的酸菜缸和廢紙殼。老周夾著他爬了四層樓,每一步都踩得樓梯吱嘎作響。
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煙灰、泡麵、黴味和單身漢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
李騰飛被夾在老周胳肢窩底下,整條狗都僵住了。
客廳不大,沙發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那是老周長年累月躺出來的形狀。茶幾上擺著三個外賣盒——從乾燥程度判斷,最底下那個至少是一週前的。電視開著,播的是某地方台的購物頻道,主持人正聲嘶力竭地喊著“隻要九九八”。
陽台上晾著兩件警服,和三條內褲並排掛著。
牆角有一個狗窩,嶄新的,標籤還沒撕。旁邊放著兩個新碗,一個裝水一個裝糧。
老周把他放下來,指了指那個狗窩:“你的。”
然後自己走向沙發,一頭栽進那個人形凹陷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李騰飛站在客廳中央,四條腿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地方比他上輩子租的那個隔斷間還破。
但狗窩是新的。
碗是新的。
老周給自己買了那麼多東西,但沒有一個是為自己準備的。
李騰飛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走過去,用鼻子聞了聞那個狗窩。布料是棉的,洗過,有洗衣液的味道。窩裡還塞了一個小枕頭,軟乎乎的,大概是老周從自己床上拿下來的。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老周從沙發上傳來悶悶的聲音,“就買了灰色的,耐臟。”
李騰飛轉頭看他。
老周已經閉上了眼睛,但嘴還在動:“明天我帶你去認認路,哪能拉屎哪能尿尿。這小區查得嚴,別在樓道裡解決,樓下大媽會罵。你要是餓了就先吃,碗裡有糧,水我新換的。”
頓了頓。
“對了,晚上別叫。我睡眠不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叫也沒關係,反正我醒著也是醒著。”
李騰飛看著他。
這個男人的眼袋確實很深,深到像被人打了兩拳。麵板蠟黃,嘴唇乾裂,手指上有煙熏的黃色。
他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李騰飛默默地走進了狗窩,轉了兩圈——這是狗的本能,他控製不了——然後趴了下來。
那個小枕頭,確實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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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李騰飛被一陣香味熏醒了。
不是狗糧的味道。
是人飯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看到廚房的燈亮著。老周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警服,正往鍋裡打雞蛋。
油花濺出來,老周往後躲了一下,罵了一句髒話。
李騰飛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老周低頭看了他一眼:“起了?等會兒,馬上好。”
李騰飛注意到灶台上放著兩個盤子。一個盤子裡是煎蛋和饅頭片,另一個盤子裡——是白水煮的雞胸肉,切成了小塊,晾在一邊。
他盯著那個雞胸肉的盤子。
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麵無表情地說:“別想多了,是超市打折買的。”
李騰飛沒動。
老周轉過頭去翻雞蛋,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李騰飛心想:這人真不會撒謊。
上輩子他審過那麼多嫌疑人,沒人能在他麵前藏住事。老周這蹩腳的“打折”藉口,漏洞大得像篩子。
但他沒拆穿。
主要是他沒法說話。
一人一狗在沉默中吃了早飯。老周吃煎蛋饅頭片,李騰飛吃雞胸肉。吃到一半,老周忽然掰了一小塊饅頭,放在李騰飛碗裡。
“嘗嘗,”他說,“老麵饅頭,我專門去城西買的。”
李騰飛看了看那塊饅頭,又看了看老周。
然後低頭吃了。
說實話,這是他重生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不是雞胸肉不好吃,而是——他已經很久沒有作為一個“人”吃過飯了。
那塊饅頭嚼在嘴裡,是糧食的味道,是人間的味道。
他吃完之後,發現老周正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你吃饅頭的樣子,”老周說,“像個人。”
李騰飛心裡猛地一緊。
老周已經收回了目光,端起盤子去廚房了。
“走吧,”他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今天去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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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小區不大,是老舊的職工家屬院,住了不少退休老人。
老周牽著他走在小區裡,逢人就點頭,但不會多說話。那些大爺大媽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還有一點“這人不怎麼正常”的意思。
“老周啊,”一個穿花棉襖的大媽叫住他,“聽說你養狗了?”
“嗯。”
“警犬?”
“嗯。”
“那你以後就不孤單了。”
老周沒回答。
大媽又看了看李騰飛:“這狗真精神,以後能立大功吧?”
“立什麼大功,”老周低頭看了一眼李騰飛,“它跟我一樣,混日子的。”
李騰飛心說:這話倒是沒說錯。
大媽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拎著菜籃子走了。
李騰飛跟著老周在小區裡繞了一圈。老周指了三個地方——花壇旁邊的泥地、垃圾站後麵的牆角、還有一棵老槐樹底下。
“這三個地方可以拉屎,”老周說,“其他地方不行,尤其是樓下王大爺種的絲瓜架子底下,上次有條狗在那拉了,王大爺追了那條狗兩條街。”
李騰飛心想:我上輩子是刑警,現在你在教我在哪拉屎。
命運真是太幽默了。
認完路之後,老周帶他去了警犬基地。
今天是正式配對訓練的第一天。
訓練場上已經有好幾對組合了。訓導員們牽著各自的警犬,在做基礎科目。有的在練坐臥立,有的在練隨行,有的在練銜取。
李騰飛看了一圈,心裡默默給每一條狗打分——那條馬犬太興奮,容易失控;那條史賓格注意力不集中;那條羅威納有點膽小。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人——不,熟狗。
操場角落裡,一隻金毛正在訓導員的指揮下做臥下。
是那隻在幼犬圍欄裡舔他的金毛。
“嗚……”金毛也看到了他,尾巴立刻搖了起來,四條腿蠢蠢欲動,明顯想衝過來。
訓導員是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辮,穿著作訓服,使勁拽著牽引繩:“琥珀!別動!”
“那個是林苗苗,”老周在旁邊說,“基地的獸醫,兼著訓導員。那條金毛叫琥珀,是她自己帶的。”
李騰飛心想:原來你叫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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