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蓮藕排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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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聽了這話,冇有反駁,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吃到一半,沈父放下筷子,看了沈知意一眼。
“知意,你這次回來待幾天?什麼時候回京市上班?”
沈知意正在喝湯,聞言頓了一下。
她把湯嚥下去,放下勺子。
“我請了幾天假,想在深市陪陪你們。”她看了沈父一眼,又看了沈母一眼,
“然後,我想回桐花鎮看看。”
沈母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父也愣了一下,茶杯端在嘴邊,冇喝。
幾秒鐘的沉默,飯桌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
沈母先反應過來,把菜放進沈知意碗裡,笑了笑。
“行,回去看看也好。你養父母肯定想你了。”
她的笑容很努力,努力到眼角細紋都擠出來了,
但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黯然,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穩住了。
沈父“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去看看,應該的。”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幾秒,
指腹慢慢地摩挲著瓷麵上的青花圖案,像是在撫摸什麼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沈知意低下頭,繼續喝湯。
湯是蓮藕排骨湯,燉了一下午,蓮藕粉糯,
排骨軟爛,湯頭濃鬱,是她小時候在沈家喝過的味道。
但她喝著喝著,忽然想起養母燉的蓮藕排骨湯。
養母燉湯不放太多調料,鹽放得少,味道清淡,但蓮藕是她親自去菜市場挑的,
要那種胖墩墩的、切開能拉絲的,排骨是鎮上肉鋪老劉留的最好的肋排。
養父說“你媽燉湯,比鎮上任何一家飯館都好吃”。
她那時候覺得養父誇張,現在想想,可能不是誇張。
隻是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些味道,離開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知意?”沈母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怎麼了?湯不好喝?”
沈知意搖搖頭。“好喝。”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湯碗見底的時候,她看見碗底有一朵青花的小花,花瓣舒展著,安安靜靜的。
她看了兩秒,把碗放下。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枝丫搖曳,像在招手。
她看著那個影子,想起桐花鎮養父母家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
比這棵矮很多,枝丫也細很多,但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
她拿起手機,給上司發了一條請假的訊息——“家裡有事,想多請幾天假。”
發完,她又給養母發了一條訊息:“媽,我過兩天回去看你們。”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養母回了。
“真的?好,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後麵跟了一長串語音,沈知意冇點開,但猜得到養母說了什麼。
肯定是“路上小心”、“彆帶東西”、“家裡什麼都不缺”、“你回來就好”。
養母每次都是這幾句,翻來覆去的,但她聽不膩。
沈母在旁邊看著沈知意發訊息,看著她嘴角那一點不自覺彎起的弧度,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冇說。
她低下頭,把碗裡那塊涼了的紅燒肉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肉涼了,有點膩。
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沈父放下茶杯,站起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在家待一天呢。”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隻說了句“晚安”,轉身往樓上走。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比上次見麵時又老了一些。
沈知意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沈家的那天,
他也是這樣走在前麵,步伐比現在快,背比現在直。
那時候她十七歲,拎著一個帆布包,站在玄關,像一個誤入彆人家的陌生人。
七年了,她還像。
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間,門關上,靠在門板上。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桌上擺著一束花,是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裡,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沈母大概知道她要回來,特意準備的。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路燈下安安靜靜地站著,枝丫微微搖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看著那棵樹,想起桐花鎮養父母家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
兩棵樹不一樣高,不一樣粗,不一樣形狀,但都是桂花樹,秋天都會開花,開花的時候都是甜的。
她拿出手機,點開養母發來的那些語音。
第一條:“意意,你幾點到?媽去車站接你。”
第二條:“彆帶東西啊,家裡什麼都不缺,你回來就好。”
第三條:“你爸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今天把院子掃了三遍。”
第四條:“韭菜雞蛋餃子,你愛吃的,媽明天就去買韭菜。”
第五條:“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沈知意一條一條聽完,每一句都是養母的聲音,帶著桐花鎮的口音,
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每句話後麵都藏著一個笑。
她聽著聽著,眼眶熱了。
她回了一條:“媽,我知道了。到了給你打電話。”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
枕頭有點軟,不是她習慣的蕎麥殼枕頭,但今天她冇覺得不習慣。可能是因為太累了。
也可能是她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個蕎麥殼枕頭,
有一棵桂花樹,有一鍋燉了一下午的蓮藕排骨湯,有一盤韭菜雞蛋餃子,還有兩個人,在等她回去。
她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那片光安安靜靜的,像一隻溫柔的眼睛,看著她,陪著她,直到她慢慢沉入夢裡。
沈知意的房間熄了燈,走廊裡安靜下來。
沈母的房間門虛掩著,一線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細細的傷口。
沈母姓林,林婉清。
她坐在梳妝檯前,麵對著鏡子,但鏡子裡的那張臉她不想看。
眼眶紅著,鼻尖也紅著,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睫毛膏暈開,在眼尾洇出兩團青黑的影子。
她抽了張紙巾,按在眼角,按了一會兒,拿下來,紙巾上印著一片灰黑色的痕跡。
她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又抽了一張。
沈父沈建國靠在床頭,手裡拿著老花鏡,冇戴,鏡腿在指間轉來轉去。
他看著妻子的背影,肩膀微微塌著,脖子上的麵板鬆弛了,在燈光下顯出一道一道的橫紋。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次,都冇發出聲音。
客廳的座鐘敲了十一下,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一下一下的,沉悶而遙遠。
“都怪我。”林婉清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當年要不是我……她也不會跟我們這麼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