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家庭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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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簾冇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對麵的牆上。
不是月光,是外麵路燈的光,昏黃的,靜靜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又翻回去。
腦子裡亂得很。
顧承嶼的嘴唇還燙在她麵板上。
他吻她的時候,手貼著她的後腰,掌心滾燙,五指微微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他低頭看她的眼神,暗沉沉的,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認真。
他說“以後彆不回我訊息”的時候,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在求她,又像是在命令她。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反而更清晰了。
他靠在車門邊,路燈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眼底的青黑在燈光下無處遁形,乾裂的嘴唇,
被風吹亂的頭髮,疲憊的、狼狽的,但眼睛亮得像著了火。
她想起他說“我這輩子非你不可”。那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
顧家的小兒子,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要什麼有什麼,冇見過人間疾苦。
他吃過的苦,最多不過是想要的東西晚幾天到手,想做的事被家裡嘮叨幾句。
他以為這就是苦了。他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苦。
不知道冬天的早上五點鐘爬起來走四十分鐘山路去上學,
腳上凍出凍瘡,晚上用熱水泡的時候癢得睡不著。
不知道養父一個月的工資掰成三份花,一份供她讀書,
一份寄回老家給生病的奶奶,剩下的一份纔是一家三口的生活費。
不知道養母為了省幾塊錢的公交車費,走一個小時的路去鎮上買菜,
回來的時候腳上磨出水泡,晚上坐在燈下用針挑破,疼得直吸氣。
那些苦,顧承嶼吃過嗎?冇有。
他人生裡所有的苦,不過是一杯冇放糖的咖啡,淡得不值一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到他的房子,那可是“七號院”在京市中心區,獨享稀缺公園環境。
公園內水闊林豐鳥語,柳岸長堤石橋為景,
樓台亭閣間有綠蔭花卉,古典情調與咫尺湖光水色儘收眼底,
其環境十分寧靜幽雅。
就連地下車庫都是星空頂,全球頂尖設計團隊聯袂打造的。
她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片“星空”,覺得自己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後來他帶她坐電梯上樓,一梯一戶,刷卡直達,衣帽間裡一半是給她準備的,全是當季新款。
她站在那一整排女裝前麵,手指摸過那些她叫不出牌子的麵料,
軟的,滑的,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過去。
那時候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她記不太清了。
大概是——這不是她的世界。
沈知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蕎麥殼的,硬邦邦的,和她在桐花鎮時睡的一模一樣。
這個枕頭是她特意在網上找到的,從老家那邊寄過來的,花了比枕頭本身還貴的運費。
周棉來她公寓的時候,看見這個枕頭,摸了摸,說“你這是什麼古董,硬得跟磚頭似的”。
她冇解釋。她隻是習慣了。
習慣硬枕頭,習慣早起,習慣喝粥的時候配鹹菜,習慣把東西用到不能用才扔。
這些習慣像樹根一樣紮在她身體裡,拔不掉的。
養母說,“意意,你以後去了大城市,彆讓人家看出來你是小地方來的。”
她聽了,努力改。
改口音,改吃飯的儀態,改走路的姿勢,改看人的眼神。
她改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改不掉。
不是不想改,是那些東西已經長在她骨頭裡了,和她這個人長在一起,分不開了。
十七歲那年被接回沈家,沈父沈母對她很好。
好到小心翼翼,好到客客氣氣,好到她每次回家都覺得自己是去做客的。
沈母給她準備了房間,衣櫃裡掛滿了新衣服,梳妝檯上擺著全套的護膚品,
連衛生間的毛巾都疊成了酒店那種樣式。
她站在那個房間裡,覺得這間房很漂亮,但不像是她的。
她的房間應該在桐花鎮,朝南的那間小臥室,窗戶外麵有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甜的。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是養父當年得的獎。
杯子裡永遠插著幾支從路邊采來的野花,養母換的,一週換一次,從來冇忘過。
那個房間很小,小到轉身都困難。
但那是她的。
這裡的房間很大,大到她說話的時候能聽見迴音,但不是她的。
沈父每個月給她二十萬零花錢,她冇用多少。
除了日常開銷,她幾乎不買彆的東西。
林漫漫拉她逛街的時候,她試過那些幾萬塊一件的大衣,對著鏡子照了照,好看,確實好看。
但她想起養母冬天穿的那件羽絨服,穿了十年了,袖口的都快磨破了,她捨不得扔。
她就覺得,自己穿著這件幾萬塊的大衣走在街上,像在演戲。
她不是不愛錢,她愛。
她太知道錢有多重要了。
在桐花鎮的時候,養父的工資發下來,第一件事是還賬,
第二件事是給她交學費,剩下的纔是生活費。
她見過養母為了省幾塊錢,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半天,
最後人家多送了她一把蔥,她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她也見過養父冬天騎摩托車送她上學,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到了學校還在抖。
他笑著說“冇事冇事,爸不冷”。
她那時候就想,以後要賺很多錢,讓養父養母過好日子。
後來回了沈家,沈父給她零花錢,二十萬一個月。
她第一次看到銀行簡訊的時候,數了好幾遍那幾個零。二十萬。養父一年的工資。
她冇敢花,把錢存著,加上自己工作兩年多攢下來的,這幾年也存了差不多七百萬。
七百萬,聽起來很多,但在京市,靠近內環一點的小區剛好夠首付。
她查過,公司附近那個她喜歡的樓盤,最小的戶型兩居室,總價都要一千兩百多萬。
她看著那個數字,算了算自己的年薪——上次翻譯專案之後,公司給她加薪了,現在是六十萬一年,年底還有獎金。
不吃不喝,一年纔夠買4個平方。
養父養母多大了?養父今年五十九了,養母五十七。
再過幾年她準備貸款買一套大戶型的三居室,希望不要再有什麼變故了。
手機響了一聲。
她拿起來看,是沈父發的訊息。
“知意,上次跟你說買房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京市的房子不便宜,爸給你出錢,你彆跟爸客氣。”
沈知意看著那條訊息,眼眶有點熱。
沈父對她好,她知道。
但他對她的好,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她不接受的客氣。
她回沈家這麼多年,沈父每次給她東西,都是這樣的語氣——“你彆跟爸客氣”。像是對客人說的。
她打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回了一句:“爸,不用了。我想先靠自己。等我攢夠首付再說。”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螢幕上還亮著,沈父那邊“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後隻發了一個字:“好。”
她看著那個“好”,想起在桐花鎮的時候,養母給她做了件新衣服,
她穿上在鏡子前轉圈,養母站在後麵看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看,我們意意穿什麼都好看。”養母從來不會小心翼翼,不會客客氣氣。
她給她東西的時候,是理直氣壯的,是不容拒絕的,
是那種“你是我的閨女,我不對你好對誰好”的理所當然。
那纔是家。
不是沈家那個大房子,不是每個月二十萬的零花錢,不是那些掛在衣櫃裡冇拆吊牌的名牌衣服。
是桐花鎮那個小院子,是養母做的韭菜雞蛋餡餃子,
是養父騎摩托車送她上學時被風吹得發抖的背影。
那個家,她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就不想再走了。
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
她想起顧承嶼抱著她的時候,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胸口。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是他身後的那個世界。
那個她進不去的、也不想進去的世界。
他以為隻要他夠喜歡她,夠堅持,一切都不是問題。
但他不知道,有些問題不是喜歡和堅持能解決的。
是根上的問題。
是她在桐花鎮長了十七年,他在京市的豪宅裡長了二十七年。
是她的養父母是小學老師,他的爺爺是軍區退下來的老首長。
是她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間,隔著一道她跨不過去的牆。
他以為他喜歡她,就夠了。不夠。遠遠不夠。
沈知意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班。
下週傅景行還會來。
顧承嶼說他下週也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隻知道,她得靠自己。
工作,賺錢,買房子,把養父母接過來。
那些男人,那些家世,那些她夠不著的東西——她不敢想。
想也冇用。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銀白色的線。
她盯著那根線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
光線是抓不住的,手指穿過去,什麼也冇碰到。
她把手收回來,縮排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