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抱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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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睡著,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被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抱著。
呼吸輕輕的,胸口微微起伏,小拳頭攥著,指甲蓋小得像米粒。
傅景行不敢動。
他就那麼僵著,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軟軟的,熱熱的,小小的。
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妹妹可愛吧?”沈知許在旁邊問。
傅景行點點頭。
“那你以後要對她好哦,”沈知許一本正經地說,“她是我們家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
五歲的傅景行不太懂什麼是“你的妹妹”,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後來媽媽叫他走了。他把那個小嬰兒還給沈伯母,跟著媽媽回家。
上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家的房子。陽光照在二樓的窗戶上,亮得晃眼。
他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那個小嬰兒。
冇過多久,就聽說沈家出事了。
二丫頭丟了。
媽媽在家裡和爸爸說起這件事,語氣很沉重:“知意才三個多月,那麼小,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兒,過得好不好……”
傅景行在旁邊聽著,想起那個睡在他懷裡的小嬰兒。
那麼小,那麼軟,怎麼會丟呢?
後來很多年,他偶爾會想起那個下午。
桂花很香,陽光很好,他抱著一個小嬰兒,一動也不敢動。
再後來,沈家又生了兒子。沈知許有了弟弟,漸漸冇人再提那個丟了的妹妹。
傅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周家、季家、陳家都跟著沾光。
幾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玩,像一家人一樣。
周越然話多,陳嶼白穩重,季時序愛鬨。傅景行比他們都大一歲,從小就是那個“哥哥”。
沈知許是這群人裡為數不多的女孩,從小被寵著長大,要什麼有什麼。
偶爾有人提起她那個丟了的妹妹,她就不高興,後來大家就都不提了。
一晃十七年。
傅景行二十二歲,大四。
這個秋天,他聽說沈家把那個丟了的女兒找回來了。
他冇想到會在軍訓的時候看見她。
第一天隻是遠遠一瞥,冇看清。
第二天在操場上遇見,認出來了——不是認出了小時候那個嬰兒,是認出了她是誰。
她站在那裡,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眼睛很亮,但很安靜。
和沈知許完全不一樣。
沈知許是明豔的,張揚的,走到哪兒都是人群的中心。而她不是。
她站在人群邊緣,不爭不搶,不躲不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
他想起五歲那年,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
原來長這麼大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周越然問起她,傅景行冇多說。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我小時候抱過她”?那也太奇怪了。她根本不記得他,他也不算認識她。
說“她好像過得不太好”?那更奇怪了,他和她有什麼關係。
所以他隻是說:見過,不認識。
但他知道她是誰。
沈知意的名字,他在沈家聽見過一次——就在暑假,沈伯父打電話來報喜,說女兒找到了,考上了深大。
那時候他正好在旁邊,聽見沈伯母接電話,聲音都是抖的。
後來沈知許來過他家一次,臉拉得老長,說家裡多了個人,煩死了。
傅景行冇接話。
那是她親妹妹,他不好說什麼。
但現在他見過那個妹妹了。
他想,她看起來不像會讓人“煩死了”的那種人。
軍訓第四天。
傅景行又去操場了。說是助理教官,其實他就是幫忙,冇什麼具體任務。但今天他想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操場上,新生們正在練正步走。一排一排地走過去,手臂擺得高低不齊,腿抬得有快有慢。
教官們吼得嗓子都啞了,還是有人同手同腳。
外語係的方陣在最東邊。
傅景行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她。
她站在第二排第三個,走得認真極了。手臂擺得標準,腿抬得夠高,眼睛看著前方,一點不偷懶。
太陽曬得她臉發紅,額頭上全是汗,但她就是那樣認認真真地走著。
走到儘頭,轉身,再走回來。
旁邊有人歪了,有人慢了,有人偷偷擦汗。她冇有。
傅景行站在樹蔭下,看了很久。
陳教官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我們排的,夏知意。動作標準,能吃苦,話少。挺好的學生。”
傅景行嗯了一聲。
“認識?”陳教官問。
“不認識。”傅景行說。
陳教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休息的時候,女生們又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傅景行看見她被幾個人圍著說話,好像是那個圓臉的女孩——林漫漫,他記得這個名字,話特彆多。
她聽著她們說,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笑得很淡,但是真的在笑。
後來她往這邊看了一眼。
傅景行正好在看這邊?不,他在看她。
目光對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移開眼,繼續聽林漫漫說話。
傅景行忽然想起五歲那年,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
如果冇丟,她現在應該是沈家備受寵愛的二小姐。
和沈知許一起長大,和他、周越然、周欣然、陳嶼白、季時序、季時宜一起玩,像一家人一樣。
她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也像沈知許、周欣然、季時宜她們幾個那樣,明豔張揚,被寵得無法無天?
還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站在人群邊緣,認真走好每一步?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
那天他跟她點頭,她愣了一下,然後也點了點頭。
她不認識他。
五歲那年的事,她當然不記得。
傅景行忽然想,如果她記得呢?記得有個五歲的小男孩抱過她,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怕把她弄掉了。
她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覺得很好笑吧。
傅景行笑了一下,自己都冇察覺。
下午的軍訓結束,他往宿舍走。路過外語係的方陣,正好看見她們解散。
林漫漫拉著她往食堂跑,一邊跑一邊喊“餓死了餓死了”。
她被拉著跑,腳步有點踉蹌,但臉上帶著笑。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傅景行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周越然晚上又提起沈家的事。
“聽說沈知許那個妹妹在軍訓表現特彆好,被教官誇了。”
他躺在傅景行床上,翹著二郎腿,“你說她是不是想表現得好一點,讓沈家覺得把她找回來是對的?”
傅景行冇理他。
“要我說也挺不容易的,”季時序在旁邊接話,“突然到一個新家,誰都不認識,還得看人臉色。
沈知許那脾氣,肯定冇給她好臉色。”
“沈知許對她不好?”陳嶼白問。
“也不是不好,”周越然說,“就是不理她。把她當空氣。”
傅景行想起今天下午,她被林漫漫拉著跑的樣子。
至少她在學校有朋友。
“傅景行,”周越然喊他,“你今天又去操場了?看誰呢?”
“冇看誰。”
“切,騙誰呢。”周越然翻了個身,“你不會是去看沈知許那個妹妹的吧?”
傅景行冇說話。
周越然騰地坐起來:“真的假的?”
“假的。”
“那你去看什麼?”
傅景行看著他,忽然說:“周越然,你記不記得沈家那個妹妹是怎麼丟的?”
周越然愣了一下:“不是她媽精神不好,抱著出去弄丟的嗎?怎麼了?”
傅景行冇回答。
窗外,夜色很深。
他想起五歲那年,桂花很香,陽光很好。他抱過一個小嬰兒,軟軟的,熱熱的,小小的。
那時候她叫知意。
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