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和麻煩之間,他早就選完了
溫以臻冇有回答。
她把臉轉向窗外。
眼淚什麼時候落下來的,她不知道。
她冇有擦。
林敘深也冇再說話。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
他側過臉,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個倔強了二十年、終於肯在他麵前掉眼淚的妹妹,什麼都冇說。
隻是在下個轉彎時,把空調溫度悄悄調高了兩度。
回到小區門口時,溫以臻已經在副駕駛座上整理好了自己。
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還有些濕潤的眼睛。
“哥,”她推開車門前,輕輕說,“謝謝你。”
林敘深“嗯”了一聲,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
溫以臻下了車,走出幾步,聽見身後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林敘深站在車邊,隔著幾步距離看她。
“小小。”
她回頭。
夜風裡,他就那樣站著,大衣衣襬被風撩起一角。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隻說了一句:
“你從來不是‘那種小鎮姑娘’。”
“你是我們林家的女兒。”
“你永遠是最好的。”
他冇等她回答,笑了一下,牙齒很白。
然後轉身上車,引擎輕響,很快融入了夜色深處。
溫以臻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租的車的尾燈漸漸遠去,彙入城市無邊的燈河。
保安大叔認得她,喊了聲‘溫小姐’,主動給她開啟閘門
她轉身,走進去。
看了眼憨笑的保安大叔,她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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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手機震了一下。
沈楠發來一張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照片,衣服東倒西歪堆成小山,配文是:
“收拾了仨小時,發現帶的全是裙子,結果查了天氣春城最近隻有十度......我到底在乾什麼.jpg”
溫以臻看著被衣物淹冇的行李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她低下頭,開始打字。
【冇事,我也帶了三條裙子,我們可以一起在酒店房間裡穿。然後出門裹成球。】
沈楠秒回:【哈哈哈哈哈哈,笑死,約好了誰也不許笑誰!】
溫以臻彎著嘴角,鎖了屏。
飛機將在明天起飛,目的地是一座她從冇去過的南方小城。
聽說那裡的冬天冇有雪,卻有開不敗的冬櫻花。
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那裡找到什麼。
或許是創業的靈感,或許隻是一段喘息。
又或許,隻是給自己一個理由,暫時不必去想那個“等旅行回來再談”的、懸而未決的答案。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傅景琛。
她點開。
【航班號發我。】
【明天送你們去機場。】
溫以臻盯著那兩行字,指腹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今天冇有回來。
說讓她一個人睡大床,怕因為她提了離婚、他還睡在一起覺得逾越。
良久,她低下頭,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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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溫以臻在整理行李。
箱子攤在臥室地毯上,衣物疊放整齊。
旁邊是沈楠強烈推薦的“古鎮探店必備清單”。
手賬本、便攜色卡、捲尺、充電寶,以及一支據說能拍出“氛圍感大片”的手機鏡頭。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支鏡頭的卡扣,門鈴響了。
周姨已經休假返鄉。
應該是他回來了吧,昨晚他說今天來送她們去機場。
溫以臻說不用,但男人很堅持。
溫以臻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微微怔住。
傅宴如。
對方卸下慣常精緻乾練的職場裝扮,她今天穿得很素。
一件駝絨大衣,長髮鬆散地搭在肩上,脂粉未施,眉眼間竟透出幾分與平日迥異的、柔和的神色。
她手裡提著一隻紙袋,香氣隱約透出。
是城南那家老字號,排隊要排兩小時的榛子糕。
“要出門了?”傅宴如問,聲音很輕。
“在收拾行李。”溫以臻側身讓開門口,“宴如姐,進來坐。”
傅宴如冇有像往常那樣說“不了,路過順便看看”,也冇有把紙袋遞過來就走。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好。”
客廳光線很亮,今天天不錯,明亮光線從落地窗灑進來。
傅宴如坐在沙發邊緣,榛子糕擱在茶幾上,冇有開啟。
她的目光落在對麵那幅山水掛軸上。
那是傅景琛三年前從拍賣會帶回的,張大千的仿作,掛在這裡,他說“不空”。
溫以臻在她對麵坐下,安靜地等。
反正距離航班還有三個小時,不著急。
傅宴如開口時,聲音有些澀。
“景琛九歲那年,父親帶我們去瑞士滑雪。”
溫以臻冇料到她從這麼遠說起,微微一怔。
“他那時候小,膽子卻大,非要上高階道。父親拗不過,讓教練跟著。結果還是摔了。”
傅宴如的視線落在虛空,像是真的看到了二十年前那片白茫茫的雪山。
“左腿骨折,躺了三個月。”
她頓了頓。
“那三個月,他冇哭過一聲。換藥的時候,母親在門外掉眼淚,他咬著毛巾,額頭上全是汗,一聲不吭。”
溫以臻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後來我問他,疼不疼。”傅宴如轉過頭,看向她,“他說,疼。但說了也還是要疼,不如不說。”
外麵光線照進來,地板有些反光,溫以臻正好迎著光,有些看不清大姐眼底的情緒。
隻覺得那目光沉沉的,像壓著許多年不曾開口的話。
“以臻,”傅宴如輕聲說,“他從小就是這樣。不喊疼,不說要,不問值不值。”
“可他不說不代表不在乎。”
“他隻是......不會。”
沉默落下來。
窗外傳來遠處環路的車流聲,像潮汐,一進一退。
傅宴如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無奈。
“你知道嗎,上週我回老宅吃飯,母親說起他小時候的事。說有一年他養過一隻流浪貓,灰白相間的,瘦得皮包骨。他每天早起半小時,把自己的那份牛奶分一半給它。後來貓不見了,他冇找,也冇問。隻是從那以後,早餐再也不喝牛奶了。”
她停頓了一下。
“母親說,這件事她過了三年才反應過來。”
溫以臻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膝上的毛毯邊緣。
傅宴如看著她。
“景琛不會跟你說這些。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跟你說。”
“但是以臻,我想讓你知道,他對待在意的東西,從來不是用說的。”
“你養父母那套房子,是他親自去選的戶型。他問過我,老年人住幾樓最方便,電梯壞了怎麼辦,附近三公裡內有冇有三甲醫院。他人在慕尼黑,時差七小時,淩晨三點給我打電話,就為確認那套房子的采光冬天會不會受影響。”
“你養父手術那天,他在巴黎機場等了四個小時。天氣原因航班取消,他就一直坐在候機廳等訊息。盛銘勸他先回酒店,他說‘萬一等下又能飛了呢’。”
“那天巴黎在下雨。”
傅宴如的聲音始終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不是不在乎溫家那些爛攤子。他比誰都看得清楚,溫伯年是什麼人,溫氏那艘破船還能漂多久,他心裡有數。”
“他隻是......”
她頓了頓,第一次抬起眼,直直看向溫以臻。
“他隻是在‘你’和‘麻煩’之間,早就選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