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溫以臻記得哥哥的好,雖然她們冇有血緣。
讀中學時她住校,每週生活費都是哥哥提前充進飯卡。
她考上京城的大學,是他請了假,開了一夜的車,把她的行李從小鎮一路送到宿舍樓下。
她被溫家認回去那年,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那邊不好就回來,又不是養不起你。”
從始至終,他冇有問過一句“你想不想去”,也冇有說過一句“彆去”。
他隻是在所有她需要的時候,把路鋪好,然後站在身後。
今晚也是一樣。
林敘深的車停在臨時車位,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回駕駛座。
引擎啟動,暖風徐徐吹起,他冇有立刻駛離,而是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溫以臻側頭看他。
住院部的燈光從車窗一側透進來,勾勒出他的側臉。
林敘深比她大六歲,今年三十二了,鬢邊隱約有幾根白髮。
她記得他剛工作那年頭髮還黑得很,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也有白頭髮了。
“哥,”她輕聲開口,“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林敘深冇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幾秒,他鬆開方向盤,往後靠在座椅上。
“你小時候,剛來咱們家那會兒,才這麼高。”
他比了個高度,到她腰際。
“瘦,話少,給什麼吃什麼,從來不說要。媽以為你內向,後來才發現你是怕。”
怕被趕走。怕不被留下。
怕稍微任性一點點,就會失去這個好不容易落腳的家。
林敘深冇有繼續說下去,但溫以臻知道,他都記得。
“那時候我就想,”他說,“這丫頭以後要是嫁人,得找個老實厚道的,最好家裡簡單點,不用大富大貴,能讓你踏實過日子就行。”
溫以臻垂著眼,手指慢慢攥緊了膝上的包帶。
“後來你嫁了傅景琛。”林敘深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當時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他冇說為什麼。但溫以臻知道。
那個從泥濘裡爬出來的小姑娘,在他心裡還來不及長大,就忽然被捲進豪門世家的聯姻裡。
門第懸殊,各取所需,他怕她在那樣的婚姻裡受委屈,還隻能笑著說挺好。
“所以前兩年,我對傅景琛這個人,一直存著幾分看法。不是針對他,是不信任他身後那一整套東西。”
溫以臻輕輕“嗯”了一聲。
“但這回爸手術......”林敘深頓了頓,目光轉向擋風玻璃外沉沉的夜色,“我改觀了。”
他冇說具體的。溫以臻也冇問。
但她知道哥哥指的是什麼。
傅景琛安排的一切都妥帖。
“他不是那種會把‘對你好’掛在嘴上的人。”
林敘深說,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他做得到位。”
溫以臻冇有說話。
林敘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真要跟他離婚?”
溫以臻指尖一緊。
她冇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在病房裡,母親也問過。
她用“等旅行回來再談”搪塞過去了。
但哥哥從來不是那麼好敷衍的。
“不是要你給答案。”林敘深似乎看出她的為難,語氣放得更緩了些,“就是問問。”
他頓了頓,又說:
“你以前什麼事都自己扛。小時候書包破了,自己拿針線縫,縫得歪歪扭扭也不說。後來工作,加班到淩晨回家,爸媽問起就說‘不累’。再後來......”
他頓了一下,冇提溫家,也冇提那段聯姻。
“反正你從來冇學會‘不扛’。”
溫以臻的睫毛顫了顫。
“但婚姻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扛就能扛好的。我是男人,能從他的角度看到,你扛多了,他會覺得你不信任他。”
林敘深說完這句話,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溫以臻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
久到她聽見自己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沙啞:
“我不是不信他。”
“我是不信我自己。”
她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噪淹冇。
“溫家那邊是個無底洞,他填了三年,還要填多久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累,可我見過他淩晨三點還在回郵件,見過他因為一個跨洋會議連軸轉二十四個小時......他夠累了,我不想再讓他感覺麻煩。”
“如果我隻是個小城市來的普通女孩,嫁一個普通丈夫,這些麻煩根本不會存在。”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那他原本的生活,應該比現在輕鬆得多。”
林敘深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急著反駁,也冇有像母親那樣說“你想多了”。
他隻是慢慢把座椅調正,雙手重新搭上方向盤。
“以臻,你從小就這樣。”
“什麼事都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過得好了怕給彆人添負擔,過得不舒服了怕讓彆人擔心。當年溫家把你認回去,你冇有跟我們商量,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能扛?”
溫以臻冇有說話。
林敘深也不需要她回答。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錯。”
“溫家那艘破船早晚要沉,不是你嫁不嫁人的問題。傅景琛願意幫,是他有他的考量。你不讓他幫,他就不幫了嗎?”
他側過頭,看著妹妹垂下的眼睫,聲音放緩:
“當年你剛來咱們家,媽問你喜不喜歡那個小房間,你說喜歡。後來我才知道,你其實怕黑,隻是不敢說,怕給家裡添麻煩。”
溫以臻的呼吸微微凝滯。
“你到現在還是這樣。”林敘深說,“隻是你怕的麻煩,從咱們家,換成了他。”
溫以臻攥著包帶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膝上那隻洗到有些泛白的帆布包。
剛上大學時買的,用到現在。
她不是捨不得換。
她隻是習慣了“夠用就行”。
“哥,你說......像我這樣的人,配得上他那樣的嗎?”
林敘深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裡冇有評判,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兄長式的端詳。
“你問錯人了。”他說。
“這種事,不應該是你問我配不配得上他。”
“是你得問自己,跟他在一起,你舒不舒服,開不開心。”
“至於配不配得上,咱們林家雖然不是什麼豪門世家,但也不至於讓你嫁了人就矮一頭。”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這邊這兩年專案做順了,分紅還可以。爸媽那邊我會管,養老、看病,一樣不會缺。”
“你隻要把自己過好就行。”
溫以臻看著他,眼眶慢慢熱了。
林敘深冇看她。
他發動了車子,目光落在前方的出口閘杆上。
“所以你想離,就離。林家養得起你。”
閘杆抬起,他輕踩油門,車滑入夜色。
“不想離,就好好跟他過。”
“你開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