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危機四伏------------------------------------------，比關外似乎更冷了一些。，縮在糧車旁，把懷裡那個用碎木頭削成的小人握得緊緊的。木雕的表麵已經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散發著熟悉的淡淡木檀香。上麵用墨筆描出的眉眼早模糊了，隻剩下兩個黑黢黢的眼窩，反倒讓那笑臉顯出幾分古怪來。孃親的手藝並不算太好，刀法粗陋，刻出的胳膊一粗一細，腿也長短不齊，像個瘸了腿的小老頭。因為孃親年輕時也是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但陳安很喜歡，因為孃親說，上麵有家的味道，帶在身邊，能保平安。，但他記得母親說這話時，把他抱得緊緊的，看了好久。，早已被一鬨而上的士卒們搬空了，空蕩的馬車旁，隨行的家奴一個個地蹲在地上，臉色都不大好看。一個叫劉三的年輕馬伕最先憋不住，朝四周打量著，低聲罵道：“這叫什麼事？咱們千裡迢迢押糧過來，一路上吃了多少沙子，到了地頭連口熱湯都冇有，就把咱們晾在這兒喝風？”，壓著嗓子道：“少說兩句吧，沙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少說什麼？”劉三梗著脖子，聲音卻也不敢放大，隻在喉嚨裡打轉，“咱們老爺好歹是做過京兆尹的人，當年在京城，禁衛軍見了咱們陳府的馬車都得客客氣氣的。如今倒好，被一群叫花子似的邊兵當賊一樣看著，連個坐的地方都不給，這算什麼待客之道？”“叫花子”三個字時，目光掃過城牆邊站崗的那幾個麵黃肌瘦的士卒，聲音不由得又低了幾分。，冇再說話。他叫周福，在陳平道在京城任京兆尹時，便作為他打理府內外的副手。眼下這陣仗，他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隻是那股子不安，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便也都不說話了。有人掏出乾糧默默嚼著，有人用袖子擦著額上的汗，有人靠在車輪上閉了眼，誰也不再看誰。那股子牢騷像被風吹散的煙，散了，卻留下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趙爺爺。”陳安拽了拽身旁老人的衣角。，被這一拽，身子一歪，險些栽倒。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纔看清是自家小少爺，忙擠出一臉皺巴巴的笑來：“小郎君，咋了？”“我爹去哪兒了？”，旋即又舒展開來，伸手在陳安腦袋上揉了揉：“老爺去見行軍總管李大人了，說正事呢。小郎君莫急，一會兒就回來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帥帳的方向。那頂灰黑色的氈帳靜默地立在校場儘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幾個腰佩橫刀的士卒從帳前走過，腳步匆匆，甲葉相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老趙的耳朵動了動，像是從那聲音裡聽出了什麼，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是跟著陳安孃親劉夫人陪嫁到陳府的，打小便在名門望族劉氏府中當差，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旁人吃過的鹽還多。方纔那隊正傳令時，他就覺得不對勁。哪有糧車一到，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所有人趕進校場看管的道理？這不是接糧，這是拿人。
還有方纔帳中隱隱傳出的嗬斥聲——旁人或許聽不清，但他老趙的耳朵還冇聾。他聽見了“罪不容誅”四個字。
“趙爺爺。”陳安又叫了一聲。
“哎。”
“這裡的人，為什麼都那麼瘦？”
老趙順著陳安的目光看過去。城門邊站崗的士卒正換防，走下來的那個年輕人，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顴骨高高凸起，臉頰凹陷，破舊皮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套在一根竹竿上。他走路的步子有些飄，下台階時腳下一個踉蹌，扶住牆磚才穩住身形。城牆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什麼，他冇吭聲，隻是默默站直了身子，繼續往前走。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邊關苦嘛。”
“比安西還苦嗎？”
“不一樣的苦。”老趙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安西是老天爺不給飯吃，這裡是……”他冇有說下去，隻是伸手把陳安身上的襖子緊了緊，“小郎君冷不冷？”
陳安搖搖頭，眼睛卻還盯著那個年輕士卒的背影。他想起在京城時，每年上元節，聖上巡街，爹爹都會帶他去看京城禁衛軍的馬隊。那些將士騎著高頭大馬，鎧甲鋥亮，紅纓鮮豔，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脆響。街邊的百姓會歡呼，會把花瓣撒向隊伍，他也跟著拍手，覺得那些人威風極了。
可這裡的兵，一點都不威風。
他們像爹爹書房裡那幅《流民圖》上畫的人。
想到這裡，陳安忽然有些害怕。他說不清怕什麼，隻是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和京城不一樣。天不一樣——京城的天是有顏色的，帶著煙火氣；這裡的天是陰沉沉的，像一塊洗不掉的舊抹布。味道不一樣——京城西南角的食肆裡坊裡飄的是炊餅和糖炒栗子的香氣；這裡隻有土腥味、鐵鏽味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人也不一樣——京城的人臉上總帶著笑，哪怕是假的；這裡的人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像娘給他刻的“吉祥”，墨跡褪了，就隻剩一張模糊的臉。
“趙爺爺，我們什麼時候回家？這裡冷。”
老趙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陳安往懷裡攏了攏：“小郎君乖，等老爺辦完了事，咱們就回家。”
身後傳來竊竊的說話聲。是兩個押糧的民夫蹲在車轅邊，把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見冇有，方纔從帥帳方向出來的那個傳令兵，好像跟他們說不要妄議朝廷，誰被押入大牢了？”
“帳裡吵起來了，我隔著老遠都聽見動靜。好像說什麼‘剋扣軍糧’……難道老爺……”
“噓！不要命了？”
兩人同時住了口，縮著脖子四下張望。其中一人的目光掃過老趙和陳安，略微停頓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老趙垂下眼皮，把陳安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低聲道：“小郎君，過段時間咱們就回京城了，咱帶你還去食肆昂。”
懷裡傳來悶悶的聲音：“他們在說我爹嗎？”
“冇有。他們……他們在說糧草的事。”老趙的手輕輕拍著陳安的後背，像哄嬰兒入睡，“都是些粗人，說話冇個把門的，小郎君莫往心裡去。”
陳安不說話了。他把臉埋在老趙的衣襟裡，聞到了一股混合著汗味、煙味和陽光暴曬後棉布特有的焦香。這氣味讓他安心了一些。他把“吉祥”舉到眼前，用指甲去摳木雕上那兩道模糊的眉眼，想把它摳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