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妄議朝政------------------------------------------,陳設極簡,唯有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中央位置,上麵插滿了各色小旗,標示著敵我態勢。帳頂懸掛著一盞青銅油燈,燈火搖曳,將主帥的身影拉得極長。兩旁靜默矗立著幾名身著甲冑的將士,齊刷刷地看向了他。,鎮北行軍大總管,玄門關的最高主帥,李連昭正立於沙盤之前,背對著陳平道。他此刻一身玄黑色的重甲,甲片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和暗紅色的斑點,不知是血還是歲月留下的印記。甲冑之外,罩著一件墨色大氅,邊緣已經磨損,卻更顯其久經沙場的滄桑。,李連昭緩緩轉過身來。,膚色黝黑粗糙,如同戈壁上的岩石。一道寸許長的刀疤從左眉斜貫至右頰,讓他的麵容更添幾分猙獰。他的眼神鋒利如鷹隼,目光掃過陳平道時,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骨髓。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機,不怒自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與譏誚,轉身緩緩落座,道:“陳大人,彆來無恙。昔日京兆尹,如今竟屈尊降貴,為我等粗人押運糧草,一路上可甚是辛勞。”,畢恭畢敬地朗聲道:“安西轉運使陳平道,奉旨押送五萬石軍糧,已儘數抵關,請將軍查驗。”“五萬石?”李連昭眉峰微挑,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伸出一根手指道,“陳大人怕是有些搞錯了,而今邊境戰事吃緊,本將受命於鎮北行軍大總管,下轄十五萬將士,加上二十萬修築城牆關隘道道民夫苦役,一個月少說也要二十萬石糧草,這剩下的十五萬石,莫非是還在路上?還是說,陳大人想讓將士們把那些苦役們煮了吃?”,知道這一關終究是躲不過去,硬著頭皮道:“總管大人明鑒。安西因連年旱災,赤地千裡,百姓易子而食,倉廩早已空虛。下官在安西四處奔走,拚儘全力,也隻征集到這些……”,指尖在沙盤上輕叩,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陳大人這話,倒像極了京中那些文官的奏摺,滿紙都是‘民生維艱’。可本將這玄門關,守的可不是奏摺上的‘民生’,而是實打實的十萬條人命,以及關隘後方綿延數千裡的平原土地。”他忽地轉身,目光如潭水般深邃,不見波瀾,“為何彆的地方都能如數繳糧,唯獨單單你們安西例外,旱災就隻落到你們頭上了?還是說這糧食時一路走,一路灑,灑進了爾等文官的滿肚墨水裡?”,脊背繃直,額角卻不免滲出了細汗:“將軍明察,我等絕無貪腐之弊,下官此次押糧,已嚴查賬目,所送五萬石皆是實打實的民脂民膏,絕無剋扣!”,笑聲中帶著一絲戲謔:“陳大人這話是何意?哪裡來的民脂民膏,而今皇恩浩蕩,朝廷清明,上天感念降下福瑞,百姓肥的流油,怎會冇有收成,何來搜刮民脂民膏一說?還是說有貪官汙吏之中飽私囊,若未剋扣,怎的成了黴糧?沙土摻得這般均勻,倒像是特意煉出來的‘摻沙術’。”他忽地俯身,指尖點向沙盤上代表突厥的赤旗,“本將倒有個主意,不如將這些糧草儘數餵馬,待突厥人來時,本將的騎兵騎著膘肥體壯的戰馬,倒能多殺幾個敵寇——陳大人以為如何?”,大帳中爆發出一陣鬨笑。,忽地抬眸,目光如刃:“將軍此言差矣!糧草短缺,非轉運之過,實乃安西及周邊各城刺史以‘強征軍糧’為名,橫征暴斂,暗中勾結鎮撫司、佈政司及其他轉運使,將軍糧變賣錢帛,或據為己有,或賄賂朝中權臣!上下沆瀣一氣,層層盤剝,方致軍糧虧空至此!”他話音如刀,句句剜向帳中暗流,指尖緊握成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甲冑輕晃,嘴角笑意更濃,卻不見絲毫怒意:“哦?陳大人這話,倒是將地方官吏罵了個遍,果然頗具‘諫臣’之風啊。那麼既敢直言,不妨說說,這‘朝中權臣’究竟是何人?這大鄴律法有雲,誹議朝中大員者,可當杖責五十,流放之罪難免。”他忽地踱步至陳平道麵前,聲音低沉如弦,尾音卻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戲謔,“陳大人若說不出個所以然,可萬不可妄議朝政啊。”,喉間不禁一陣發緊。他迎上李連昭如毒蛇纏頸的目光,咬了咬牙厲聲地道:“當朝宰相李成,而今仗著聖上寵恃,一人兼了尚書令兼右仆射的高位,每逢邊關戰事,便吃的腦滿腸肥,帶著手底下大大小小十餘位奸臣,把持朝政,蒙了聖上的眼。”
此言如驚雷炸響,帳中燭火倏然一晃。
李連昭瞳孔猛地一縮,旋即故作驚愕地後退半步,聲音陡然拔高:“好,陳平道陳大人!軍糧未至,還敢在軍中妄議當朝宰相,動搖軍心。李相為國操勞,日夜勤勉,豈容蠅蚊作聲?”他猛地轉身,甲冑相撞發出鏗鏘聲響,厲聲喝道,“來人!陳平道剋扣軍糧,貽誤軍機,又妄議朝政,誹謗國相,罪加一等!即刻押下,本將即日便上奏朝廷,再行定奪!”
左右將士高聲迴應,利落地抬手將陳平道拿下。陳平道被軍卒架住雙臂,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神色,開口道:“權臣李成貪腐,罪證昭昭!他每逢邊關用兵,便借‘籌餉’之名橫征暴斂,將朝廷撥下的軍餉層層盤剝至不足半數!爾等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浴血衝殺,他卻在京城仗著權勢一手遮天,作威作福!更可恨者,陣亡將士的撫慰金亦被他私吞大半,多少忠魂埋骨黃沙,家眷卻連一文撫卹都拿不到!如此下去,軍心潰散,玄門關遲早淪為突厥鐵蹄下的廢墟!”他聲如洪鐘,字字如刀,劈向帳中眾人。
話音如同一聲重錘,帳中將士聞言,無不愕然變色。李連昭目光掃過眾人,見眾人目光遲疑交彙道神色,心頭不禁一沉。他倏然厲聲截斷:“住口!罪臣陳平道,你妄議宰輔,擾亂軍心,按律當斬!來人,按戰時軍令先押下去,嚴加看管!”
兩旁的軍卒將士當即一人一邊將陳平道猛地架起來,迅速向外拖去。陳平道雙目圓睜,血絲密佈,掙紮著望向帳中將士。那目光如炬,似要將李成的罪惡與自己的冤屈,烙進每一雙眼中。李連昭冷冷地看著他被拖離帳外的身影,好似早有預料一般,冷冷道:“安西轉運使陳平道,自京兆尹被貶來押運軍糧,軍任重大,然而其剋扣糧草,又造謠生事,罪不容誅。本將不日便上奏朝廷,然爾等皆為朝廷忠勇之士,當以守土殺敵為責,不可聽信奸佞之詞。自今日起,誰敢再言朝中之事,以通敵論處!違令者,斬!”
帳中霎時死寂,將士們垂首抱拳,齊聲應諾:“末將領命!”
帳外寒風驟起,捲起沙礫撲打帳簾。遙遠的關外,戰馬嘶鳴隱隱可聞,似有黑雲壓境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