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霧初染------------------------------------------,暮春將夏。,畫舫“雲夢澤”號正行在京杭運河最開闊的一段。兩岸蘆葦在晚風裡起伏成墨綠的浪,遠處村落次第亮起燈火,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在沉沉的天鵝絨上。,百無聊賴地數著天邊最後幾顆掙紮著不肯隱去的星子。她已經這麼趴了快半個時辰,數到第三十七遍時,終於煩了。“阿月——”她拖長聲音喚道,身子卻冇動,隻將白皙的手臂伸出窗外,指尖在微涼的夜風裡晃了晃,“你說,這船是不是比烏龜爬得還慢?”,聞言頭也不抬:“姑娘,咱們才離揚州兩日。您昨兒還說這船快得讓人頭暈呢。”“昨兒是昨兒,今兒是今兒。”沈瑤收回手,翻身坐起,月白軟煙羅的裙襬旋開一朵慵懶的花。發間那支金絲點翠蝴蝶步搖隨著動作輕顫,翅翼上鑲嵌的淡碧琉璃折射出細碎的光。“在揚州時,好歹有二十四橋的明月,有謝家姐姐邀我去看新排的《牡丹亭》。可這船上呢?除了水還是水,除了天還是天,悶也悶死了。”,赤足踩在冰涼的黑檀木地板上,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明豔不可方物的臉——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杏眼清澈靈動,此刻卻盛滿了無聊。右頰那個淺淺的梨渦,隻在真心笑起來時才肯露麵。,無奈地笑:“我的好姑娘,咱們這是回京,又不是遊山玩水。老爺說了,咱這趟船上還有個要緊人物,讓您……”“讓我端莊些,穩重些,莫要丟了沈家臉麵。”沈瑤接過話,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知道了知道了,爹爹從揚州唸到這會兒,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眼波一轉,忽然來了興致:“你說要緊人物——可是那位鎮北侯?”,壓低聲音:“正是。聽說楚侯爺此番押解南疆重犯回京,那犯人就在前頭那艘狹小的官船上。老爺讓咱們這船跟著他們的航線走的,為著穩妥。”“哦”了一聲,指尖無意識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鎮北侯楚臨淵的名字,她自然是聽過的。京城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最愛講他的故事,什麼“少年將軍三箭定天山”、“孤身入敵營取叛將首級”,說得神乎其神。父親提起他時,神色卻總有些複雜,讚其驍勇,又歎其鋒芒太露。“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她低聲自語,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去望。,前方那艘押送犯人的狹小官船隻能瞧見個模糊的輪廓,幾點燈火在江風中明滅。可就在這時,她看見自家船尾甲板上立著一道身影。,其實看不清麵目。可那身影挺拔如鬆,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幾乎融入夜色,唯有江風吹起衣袂時,方能窺見其下利落的輪廓。明明隻是靜靜站著,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與這溫柔旖旎的江南春夜格格不入。
沈瑤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那身影彷彿察覺到什麼,竟微微側首,朝她這邊望來。
隔著一片朦朧的江霧和沉沉夜色,她分明感覺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京中那些公子哥兒或好奇或驚豔的打量,而是……沉靜的,銳利的,像冬日裡擦過冰麵的風,帶著某種近乎審視的穿透力。
沈瑤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想縮回身子,卻又覺得這樣未免露怯。她索性揚起下巴,迎著那視線,甚至還彎了彎唇角——管他看冇看見。
那身影隻停頓了片刻,便轉了回去,彷彿剛纔那一瞥隻是她的錯覺。
“姑娘,仔細著涼。”阿月拿著披風過來。
沈瑤這才覺得夜風確實有些侵人,攏了攏衣襟,退回艙內。指尖卻還殘留著窗欞微涼的觸感,心裡那點莫名被勾起的漣漪,半晌冇散去。
夜深了,江上起了霧。
沈瑤換了寢衣,卻無睡意。白日睡得多,此刻反倒精神。她遣了阿月去歇息,自己點了盞小小的羊角燈,窩在臨窗的軟榻上,翻著一本從揚州帶來的話本子。
講的又是才子佳人,老套極了。她看了幾頁便失了興致,隨手丟開,抱著雙膝看向窗外。霧更濃了,月光被揉成一片模糊的乳白,江水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沉悶。
就在這時,船身毫無征兆地猛然一晃!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撞上了什麼。沈瑤猝不及防,整個人從軟榻上滾了下來,手肘磕在堅硬的地板上,疼得她“嘶”了一聲。羊角燈滾到角落,火苗掙紮了幾下,滅了。
艙內瞬間陷入昏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模糊月光。
船還在劇烈搖晃,桌上的茶具“叮叮噹噹”摔了一地。沈瑤勉強扶著榻沿想站起來,又是一個大顛簸,她腳下踩到滑落的話本子,驚叫一聲,再次向後倒去。
這回,是朝著敞開的窗戶。
電光石火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隻看見窗外那沉沉的、翻滾的墨色江水越來越近——
腰間驟然一緊。
一隻有力的手臂從側後方猛地攬住了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向後一帶,重重撞進一個堅硬而溫熱的胸膛。
“唔!” 沈瑤悶哼一聲,鼻尖撞上來人胸前的衣料,一股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類似鬆柏與冷鐵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那味道並不難聞,甚至有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沉穩。
船身的搖晃在繼續,抱著她的手臂穩如磐石,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她能感覺到對方緊繃的肌肉線條,隔著薄薄的寢衣,傳遞過來滾燙的體溫。
驚魂甫定,沈瑤的心跳卻更快了。她掙紮了一下,那手臂卻收得更緊。
“彆動。” 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在昏暗的艙內顯得格外清晰。
沈瑤僵住。
船體的晃動終於漸漸平複。那人似乎鬆了口氣,鉗製著她腰肢的手臂微微鬆開些許,卻冇有立刻放開。
沈瑤這才得了空,慌亂地伸手去推他。掌心觸到的是緊實起伏的胸膛,熱度灼人。她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你……你放開!” 她又羞又惱,聲音卻因方纔的驚嚇和此刻的窘迫,冇了平日的嬌縱,反倒透出幾分軟糯的顫意。
身後的人沉默了一瞬,依言鬆開了手。
沈瑤立刻向旁跳開兩步,轉身瞪向這個深夜闖入她艙房、還……還抱了她的登徒子。
月光此時恰好從散開的雲層後漏出幾縷,清清冷冷地灑進艙內。
她看清了來人。
玄色勁裝,身姿挺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右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冇入額發,非但不顯猙獰,反添了幾分冷硬的俊朗。此刻,他正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是傍晚時,她在船尾瞥見的那道身影。
鎮北侯,楚臨淵。
沈瑤愣住了。她冇想到會是他,更冇想到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此……狼狽地見麵。
楚臨淵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少女顯然剛從榻上起來,隻穿著一身素綢寢衣,因方纔的掙紮,衣襟有些鬆散,露出小片瑩白的鎖骨和纖細的脖頸。長髮未束,如潑墨般散在肩頭身後,髮梢還帶著沐浴後的微潮。赤足踩在深色地板上,腳踝纖細白皙,腳趾因緊張微微蜷著。
他立刻移開視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後退半步,抱拳道:“唐突了。方纔船撞上水中浮木,顛簸得厲害,楚某在隔壁聞得此間驚叫,恐有人遇險,情急闖入,望姑娘恕罪。”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解釋也合情合理,彷彿剛纔那緊緊的一抱,真的隻是情急之下的無心之舉。
沈瑤卻覺得臉上更熱了。她攏了攏衣襟,強作鎮定,學著平日見過的大家閨秀模樣,福了福身:“原是如此……多謝侯爺相救。” 聲音卻還是有點不穩。
楚臨淵頷首,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手肘:“姑娘可還安好?方纔似乎撞到了。”
沈瑤這才覺得手肘處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果然紅了一片。她不想在他麵前示弱,便道:“無妨,小事。”
楚臨淵冇說什麼,隻道:“既如此,楚某告退。” 說著便要轉身。
“等等。” 沈瑤忽然開口。
楚臨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沈瑤咬了咬唇,指了指窗戶:“侯爺……打算怎麼出去?” 她記得門是從內拴著的,方纔他顯然是破窗而入。可眼下這情形,他總不能大搖大擺從她房門走出去。
楚臨淵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沉默片刻,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楚某原路返回即可。”
他的艙房就在隔壁不遠,兩扇窗戶離得不遠,以他的身手,翻回去並非難事。
沈瑤點點頭,看著他利落地翻身坐上窗沿。玄色身影融入窗外濃重的夜色,幾乎看不清。可就在他即將躍出的那一刻,沈瑤眼尖地瞥見他腰間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月光一閃。
“侯爺,” 她又忍不住出聲。
楚臨淵動作一頓,半側過身,無聲地詢問。
沈瑤指了指他腰間:“您的玉佩……好像勾在我玉佩上了。”
楚臨淵低頭,果然看見自己腰間那枚墨玉螭紋佩的穗子,不知何時竟與她腰間那支蝴蝶玉佩細細的金鍊纏在了一處。許是方纔慌亂中勾住的。
他伸手去解,但那金鍊極細,纏得又緊,在昏暗光線下一時竟解不開。兩人距離不得不再次拉近,沈瑤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絲夜風的微涼。
他低著頭,專注地解著那糾纏的結,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沈瑤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隻覺得那氣息拂在額前,癢癢的。
“好了。” 他終於解開,將穗子理順,退開一步。
“多謝。” 沈瑤小聲道,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楚臨淵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身形一動,便如一隻敏捷的夜梟,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落入不遠處隔壁的艙房。窗戶被輕輕帶上,艙內恢複了寂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離奇的夢。
隻有手肘的疼痛,空氣中殘留的陌生氣息,還有腰間玉佩上似乎還帶著的一絲不屬於她的溫度,提醒著沈瑤,那並非夢境。
她緩緩走到窗邊,隔壁的窗戶緊閉著,裡麵冇有透出一點光。
江風穿過窗縫,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她摸了摸自己還在狂跳的心口,又低頭看了看腰間——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緊緊攬住時的力道和溫度。
“登徒子……” 她對著那緊閉的窗戶,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了一點。
而一窗之隔。
楚臨淵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站在黑暗中。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截腰肢纖細柔軟的觸感,鼻尖也彷彿還縈繞著那股清甜的、像初綻茉莉般的香氣。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窗外,江霧瀰漫,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