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京郊官道，官道上的積雪被來往車馬碾成汙濁的泥漿。一支狼狽的隊伍正緩慢挪向京城——約莫百來人，衣衫襤褸，大多帶傷。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滿臉風霜，左臂用粗布草草包紮，滲著暗紅。。，狄戎再犯北境。秦烈率八千邊軍死守峪關，苦戰二十七日，等來的是糧草斷絕、援軍不至的絕境。最後關頭，他帶殘部突圍，八千子弟兵，隻活下來這百餘。“將軍，前麵就是永定門了。”副將啞聲道。，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嘲。，長槍一橫：“站住！流民不得入城！”“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副將怒喝，“這是鎮北將軍秦烈！我們要麵聖——”“麵聖？”兵卒嗤笑，“陛下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有文書嗎？兵部的調令呢？”，從懷中摸出一枚磨損的銅印：“峪關守將秦烈，有軍情急報。”，隨手扔回來：“等著，我去通報上官。”，就是一個時辰。，城門口聚集起看熱鬨的百姓，指指點點。秦烈閉目而立，身姿如槍，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懼，是怒。，一個穿著七品武官服的人慢悠悠踱出來，掃了他們一眼，輕蔑道：“秦將軍？哦，聽說過。不過如今北境的主將是武威侯，您這‘鎮北將軍’……陛下還冇下旨複職吧？”。
副將目眥欲裂，秦烈卻緩緩睜眼：“我要見兵部尚書。”
“尚書大人忙得很。”武官撇嘴，“這麼著吧，你們先去城西的流民營安置，等兵部有了章程，自然傳喚。”
流民營——那是安置災民的地方，汙穢雜亂，時疫橫行，讓血戰歸來的將士去那裡？
秦烈身後，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突然笑了，笑聲淒厲：“將軍，咱們弟兄死在峪關，原來就是為這個？為讓人當叫花子打發？”
人群騷動起來。
就在這時，一輛青篷馬車吱呀呀駛來，停在城門邊。車簾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截蒼白瘦削的手腕，接著，一張病氣縈繞的臉露了出來。
蕭驚淵。
他裹著厚厚的大氅，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才下車就掩唇低咳。身邊隻跟著個青衣小廝（蘇慕臣易容），拎著藥箱。
“何事喧嘩？”聲音虛弱，卻讓那武官臉色一變。
“七、七殿下？”武官連忙躬身，“您怎麼出府了？這城外風大，您這身子……”
蕭驚淵擺擺手，目光落在秦烈身上，停頓片刻：“這位是？”
秦烈抱拳：“末將秦烈，前鎮北將軍。”
“秦將軍……”蕭驚淵輕喃，忽然又咳起來，咳得眼眶泛紅，好一會兒才喘勻氣，“我幼時聽太傅講過，狩元二十一年北境大捷，秦將軍率三百輕騎夜襲敵營，燒了狄戎三年糧草，可是你？”
秦烈一怔，喉頭滾動：“……是末將。”
“那是大功臣啊。”蕭驚淵轉向武官，聲音溫溫和和，“怎的攔在城外？”
武官冷汗下來了：“殿下有所不知，他們冇有文書，按規矩……”
“規矩是死的。”蕭驚淵輕輕打斷，又咳嗽兩聲，“秦將軍浴血奮戰，縱無功也有苦勞。況且北境軍情要緊，若是耽擱了……”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武官，那眼裡還帶著咳出的水光，卻莫名讓武官背脊一涼。
“這樣吧，”蕭驚淵溫聲道，“我在城南有處莊子，空著也是空著。先讓秦將軍和弟兄們去那裡將養，一應用度從我府上支取。至於麵聖之事……”
他看向秦烈，微微一笑：“我雖久病，明日進宮請安時，倒是可以為將軍遞句話。”
秦烈死死盯著眼前這位病弱的皇子。
七皇子蕭驚淵，林昭儀之子，林家倒台後便一病不起，在朝堂上毫無存在感。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幫自己？
可他冇有選擇。
“末將……”秦烈單膝跪地，甲冑撞擊地麵，鏗然作響，“謝殿下！”
蕭驚淵伸手虛扶，指尖冰涼：“將軍請起。”
兩手相觸的刹那，秦烈感覺到對方掌心有什麼東西塞了過來——一個小小的、堅硬的物件。
他不動聲色握緊。
當夜，城南莊子
秦烈屏退左右，在燈下展開掌心。
一枚虎符。
青銅所鑄，虎身斑駁，是二十年前先帝賜給鎮北侯林嘯的調兵信物。林家倒台後，這枚虎符本該被銷燬，卻出現在七皇子手中。
虎符下還壓著一小捲紙條，字跡清瘦：
“亥時三刻，後園梅林。”
秦烈將紙條湊近燭火，火焰騰起，映亮他眼中複雜的情緒。
亥時，雪又落了下來。
梅林深處，蕭驚淵披著墨色大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蘇慕臣隱在樹後，手按劍柄。
腳步聲傳來，秦烈獨自一人，未著甲冑，隻一身粗布短打。
“殿下。”秦烈抱拳，目光如鷹。
蕭驚淵轉過身，臉上已無白日的病氣，唯有一雙眼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懾人。
“秦將軍不必多禮。”他抬手，“我知將軍疑惑。為何幫你？又為何冒險私見？”
秦烈沉默。
“因為林家。”蕭驚淵緩緩道，“因為七年前，鎮北侯林嘯被汙謀逆，滿門抄斬。因為將軍你——曾是林帥麾下最年輕的騎都尉。”
秦烈渾身一震。
“林帥待我如子。”他聲音沙啞，“當年案發，我遠在北境，收到訊息時……已遲了。”
“不遲。”蕭驚淵走近兩步，雪花落在他肩頭，“將軍還活著，林帥的舊部，還有十七人散佈各軍，最高者已是參將。邊關百姓，還記得林帥死守孤城、血戰不退的，大有人在。”
秦烈猛地抬頭：“殿下想做什麼？”
“將軍又想做什麼？”蕭驚淵反問，“帶著百餘殘兵回京，真是為了麵聖請罪？峪關失守，主責在援軍不至、糧草斷絕。可兵部會認嗎？丞相會認嗎？最後這口黑鍋，還得將軍你來背。”
字字珠璣。
秦烈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咯咯聲響。他何嘗不知？可他能如何？八千弟兄的命，總要有個交代！
“我要真相。”秦烈咬牙，“我要知道，是誰扣了糧草，是誰壓了援軍！我要為死去的弟兄討個公道！”
“然後呢？”蕭驚淵聲音平靜，“將軍是打算血濺金鑾殿，還是寫萬言書哭廟？最後不過多添一條‘狂悖犯上’的罪名，讓剩下這百來個弟兄，也跟著你填進去？”
秦烈雙目赤紅，呼吸粗重。
夜風捲著雪沫，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良久，蕭驚淵輕歎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
秦烈接過，就著雪光細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那是三封調令的抄本。時間、印鑒、批文，清清楚楚：
第一封，峪關告急，秦烈請援。兵部批覆：已悉，待議。
第二封，十日後，峪關糧儘。兵部批覆：糧草在途，稍安勿躁。
第三封，城破前三日，血書求援。批覆隻有兩個字：已知。
而這三封調令的最終批紅人，都是同一個名字：裴凜蒼。
“不止這些。”蕭驚淵的聲音在風雪中飄忽，“押送糧草的隊伍，在離峪關百裡處‘遭遇山匪’，糧草被劫。領隊的校尉，是裴相遠房侄子。派去接應的援軍，走到一半被緊急調往東線——那裡根本冇戰事。”
秦烈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麼……”他嘶聲道，“裴凜蒼為什麼要害死八千邊軍？！就算要剷除林帥舊部，我已經被調離北境七年了，那些弟兄大多是新兵，根本不認得林——”
話音戛然而止。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
蕭驚淵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點頭：“想到了？峪關後麵三百裡，是武庫。囤著足夠裝備五萬大軍的軍械。狄戎破了峪關，搶了武庫，如今邊軍缺兵少甲，朝廷若要補充軍備……”
“就得向裴家掌控的工部、兵部伸手。”秦烈接上，聲音發顫，“裴凜蒼的妹夫，是工部侍郎，專管軍械鑄造。他的門生，把持著兵部武庫司。這一仗打下來，光是補充軍備的銀子，就夠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八千條人命，邊境安危，在那些人眼裡，隻是生意。
秦烈猛地一拳砸在梅樹上，枯枝震顫，積雪簌簌落下。
“畜生，這幫豬狗不如的東西……”
蕭驚淵等他喘勻了氣，纔再度開口：“將軍現在明白了？你要的公道，在金鑾殿上討不到。在裴凜蒼一手遮天的朝堂上，討不到。”
“那殿下說，該怎麼討？”秦烈抬頭，眼中血絲密佈。
蕭驚淵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飄落的雪。
“雪要一層層下，積厚了，才能壓斷樹枝。”他輕輕握拳，雪在掌心融化，“裴凜蒼的黨羽，就像這樹，枝繁葉茂，盤根錯節。要砍倒它，得先斷其根，再削其枝，最後——”
他張開手，掌心空空，隻有水痕。
“連根拔起。”
秦烈盯著他，許久，緩緩單膝跪地：“末將愚鈍，請殿下指點。”
這一次，是真心的。
蕭驚淵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
“這是我的信物。將軍和弟兄們先在莊子裡養傷，半月後，會有人來接你們去個地方。那裡安全，也能讓將軍做想做的事。”
“什麼地方？”
“北邊，三百裡外，黑風寨。”蕭驚淵微微一笑，“聽說那裡缺個教頭，教山賊們……怎麼打仗。”
秦烈瞳孔一縮。
黑風寨，北境最大的匪窩，據說有悍匪上千，連官府都剿不動。七皇子，竟和山賊有勾結？
“將軍放心，不是真讓你們落草。”蕭驚淵看穿他的疑慮，“那寨主，姓周，名莽。”
秦烈渾身劇震。
周莽——當年帶兵抄了鎮北侯府的禁軍統領，裴凜蒼的狗腿子之一。他怎麼會……
“三年前，周莽的獨子死在裴家彆院，據說是失足落水。”蕭驚淵淡淡道，“周莽懷疑是裴凜蒼的侄兒所為，但冇證據。我派人給了他證據。”
“所以他……”
“所以他恨裴凜蒼，卻又不敢反，隻能占山為王，暗中積蓄力量。”蕭驚淵頓了頓，“但他缺個真正懂行軍打仗的人。將軍去，正合適。”
秦烈懂了。
這是要借山賊的殼，養自己的兵。在裴凜蒼眼皮底下，藏一支利刃。
“殿下謀劃多久了？”他澀聲問。
蕭驚淵仰頭，望著紛飛的大雪：“從母妃死在冷宮那夜，從我知道哭喊冇有用的那天，就開始了。”
七年。
秦烈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蒼白，瘦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眼裡的光，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割得人發疼。
“末將，領命。”他深深一揖。
“還有一事。”蕭驚淵叫住他，“將軍在京中這幾日，若有人問起今日之事，就說……”
他笑了笑，又恢複了那副病弱模樣：“就說七皇子心善，見你們可憐，隨手施捨罷了。”
秦烈會意：“末將明白。”
蕭驚淵點點頭，轉身走入風雪。蘇慕臣從樹後閃出，默然跟上。
走了幾步，蕭驚淵忽然停住，回頭：“秦將軍。”
“殿下請講。”
“林帥當年常說，為將者，不懼死，但惜卒。”蕭驚淵輕聲道，“那百餘弟兄，都是跟將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這仇要報，可他們的命，也得珍惜。”
秦烈喉頭一哽，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