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個鄰居
第二天,天還是陰著。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下過一陣雨,不大,細細的,剛把青石板打濕就停了。
醬油弄裡潮氣更重了,牆根的青苔綠得發黑,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誰家生爐子的煤煙,嗆得人喉嚨發緊。
關鋒站在醬油弄七號門口,抬頭看那扇門。
木門是老式的,門板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是鐵的,銹成了褐色,輕輕一碰就往下掉銹末子。他敲了三下,裡頭傳來腳步聲,很慢,拖拖遝遝的。
門開了,露出半張臉。
是個女人,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她眯著眼看關鋒,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找誰。
關鋒說,大娘,我是公安局的,來瞭解點情況。
女人沒接話,把門開大了些,側身讓他進去。院子裡不大,堆著些雜物,牆角有口缸,缸裡養著幾條金魚,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麵上。正屋的門開著,裡頭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
女人朝屋裡喊了一聲,老頭子,公安局的同誌來了。
裡頭沒人應。女人自顧自往裡走,關鋒跟在後頭。
進了屋,光線更暗了。窗戶小,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靠牆一張床,床上躺著個人,蓋著被子,隻露一個腦袋。腦袋上的頭髮白了,稀稀拉拉的,臉朝裡,看不見模樣。
女人說,他癱了三年了,動不了,話也說不太清。您有什麼事,問我吧。
關鋒在凳子上坐下,凳子腿吱呀響了一聲。他問,五月初七那天夜裡,您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女人把耳朵往他這邊湊了湊,說,你說什麼?
關鋒提高了點聲音,五月初七夜裡,您聽見什麼沒有?
女人還是側著耳朵,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我這耳朵背,聽不見。那夜什麼也沒聽見。
關鋒看了看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又看了看女人渾濁的眼睛,站起來,說,那打擾了。
女人送他到門口,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同誌,外頭死的那個人,是吳同誌吧?
關鋒點點頭。
女人鬆開手,眼眶紅了,嘴裡唸叨著,好人,是個好人。上回還給我捎過葯,不收錢。怎麼就死了呢。
關鋒說,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女人想了想,說,上月吧,他來片區走訪,路過門口,我正發愁買不著葯,他問了問,第二天就給我捎來了。我說給錢,他不要,說大娘您留著用。
關鋒沒說話,看著她紅了的眼眶。那眼眶裡是真的淚,不是裝出來的。
他走出院子,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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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戶在院子東邊,獨門獨戶。門上掛著塊木牌,寫著成衣兩個字,漆也掉了,字跡模糊。關鋒敲門,裡頭有人說,進來。
推開門,一股樟木香味撲鼻而來。屋子不大,四麵牆上掛著布料,藍的灰的黑的,一捲一捲碼得整整齊齊。靠窗一張大案板,案板上攤著件半成品的褂子,旁邊放著剪刀尺子針線,還有一把錐子。
裁縫老顧站在案板前頭,手裡攥著那把錐子,正往一塊厚布上紮眼。他抬頭看關鋒一眼,沒停手裡的活,隻說了句,關科長,坐。
關鋒沒坐,走到案板前,看著那把錐子。錐子很細,很長,尖頭磨得鋥亮,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他盯著錐子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老顧。
老顧五十齣頭,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精瘦的胳膊。
臉上的皺紋不多,麵板黑裡透紅,是常年守著案板做活曬出來的。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關鋒說,這錐子跟了你多少年了?
老顧把手裡的活放下,把錐子舉到眼前看了看說,剛學裁縫那年打的,一直用到現在。
他又把錐子舉起來,對著光,讓關鋒看。關鋒接過來,對著光看。刃口乾凈,沒有一絲暗色的痕跡,磨得發亮。
老顧在旁邊說,這錐子隻紮布,不紮別的。您要不信,可以去問問這條街上的老主顧,誰家的衣裳是我做的,都知道我這把錐子。
關鋒把錐子還給他,說,你那天夜裡,在哪兒?
老顧接過錐子,放回案板上,說,在家。做活。做到後半夜,困了,就睡了。
有人證明嗎?
老顧搖搖頭,我一個人過,沒人證明。他又看了看關鋒,聲音不高,但穩,關科長,我知道您想問什麼。我跟吳同誌不熟,就見過幾麵,他來片區走訪的時候,路過我門口,點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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