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場
太陽越升越高,醬油弄卻比夜裡更靜。
圍觀的人被勸回了屋,各家各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隻留一條門縫,偶爾有隻眼睛貼在那兒往外看。弄堂兩頭拉上了繩子,兩個穿製服的守著,不讓外人進來。
關鋒蹲在吳東明身邊,看著老韓做勘查。
老韓拿著把小刷子,在青石板縫裡一點點刷,刷出些灰土,倒進小紙袋裡,貼上標籤。他又拿放大鏡湊近了看那灘血,看了很久,才直起腰。
傷口在胸口,一刀進去,正中心臟。老韓說。
關鋒點點頭。他剛才已經看過,傷口不大,窄窄一道,但很深。這樣的傷口,不是普通刀子。
槍還在腰間,老韓又說,子彈一顆沒少。他沒機會拔槍。
關鋒沒說話。他腦子裡出現那個畫麵:吳東明聽見身後動靜,手往腰間摸,但來不及回頭,來不及拔出來。那個從背後下手的人,動作很快,很準。
老韓繼續勘查鞋印。
弄堂裡青石板不平,縫隙裡長著青苔,鞋印不好找。老韓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終於在路燈桿旁邊找到半個鞋印。那鞋印隻有前半截,後跟踩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沒落全。
老韓拿尺子量,拿紙拓下來,又用放大鏡看邊緣。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說,布底鞋,家常穿的那種,滿城都是。但這裡有個缺口。
關鋒湊過去看。鞋印邊緣有一小塊凹進去的地方,不像磨損,像是鞋底上本來有塊補丁,補丁掉了,留下的痕跡。
這樣的鞋不多見,老韓說,鞋底打補丁,還掉了,能對上的人不多。
關鋒把這話記在心裡。他站起來,往弄堂深處走。那扇木門還關著,他推了推,從裡頭閂著。他繞到旁邊,有個柴房,門虛掩著。
推開門,裡頭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地上落著一層灰,灰上有腳印,新鮮的,不止一個。關鋒蹲下來看,腳印也是布底鞋,邊緣也有那個磨損的缺口。
他順著腳印看,腳印從門口進來,在柴堆旁邊停了一會兒,又往外走。走出去的方向不是來路,而是柴房另一邊——那裡有扇小門,通著隔壁院子。
關鋒推開那扇小門,隔壁是個荒廢的院子,草長得老高。草裡有踩過的痕跡,一直通到院牆角落。牆不高,翻過去,就是另一條巷子。
關鋒站在院子裡,往四周看。高牆,老樹,幾扇緊閉的木門。誰都可以從這裡進來,從這裡出去。
他回到柴房,又看了一遍那些腳印。那個人在這裡站過,也許是在等,也許是在聽。等什麼?聽什麼?
那天夜裡,吳東明走進醬油弄的時候,那個人就在這裡,聽著外麵的動靜。他聽見腳步聲走近,然後推開門,走過去,一刀。
關鋒從柴房出來,老韓已經勘查完屍體,正收拾東西。拍照的也拍完了,屍體要運走。兩個穿製服的抬來一副擔架,把吳東明抬上去,蓋上白布。
白布蓋上那張青灰的臉時,關鋒轉過頭去。
弄堂口傳來汽車的聲音。一輛黑色小轎車停下來,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人。沈默言,市局局長。
沈默言五十齣頭,頭髮花白,背微微有些駝。他走路不快,步子卻很穩。走進弄堂,他沒看別處,直接走到擔架旁邊,站住。
他看著白佈下麵那張臉,看了很久。
旁邊的人都不說話。老韓停下手裡的活,幾個年輕偵查員站得筆直。關鋒走過來,站在沈默言身後,也沒說話。
太陽已經升到牆頭,光照進弄堂,照著那灘乾涸的血,照著青石板上白布的一角。遠處傳來一聲汽笛,是江邊的輪船,拖得長長的,像是在嘆氣。
沈默言蹲下來,蹲在擔架旁邊。他伸手,把白布掀開一角,看了看那張臉。又蓋上。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關鋒。
東明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他隻說了這一句,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他往弄堂外走,走到臨時放的那張桌子前頭,站住了。
桌上放著記錄本和茶杯,還有一張紙。他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
關鋒跟著他走到弄堂口。沈默言上了車,關鋒替他關上車門。車開走了,揚起一陣灰。
關鋒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想起剛才那張紙。沈默言看了一眼又放下的那張紙,就壓在記錄本下麵,露出一個角。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他心頭一跳,想開口問,可沈局長已經走了。
太陽越升越高,等勘查完,已經快中午了。老韓把能提取的都提取了,鞋印、血跡、腳印、柴房裡的痕跡。
拍照的從弄堂口拍到柴房,從屍體拍到鞋印,各個角度都沒落下。年輕的偵查員一家一家敲門,一家一家問,出來的都是搖頭,記了滿滿幾頁紙,全是搖頭。
沒有人看見什麼。
沒有人聽見什麼。
醬油弄的白天,和醬油弄的夜一樣,靜得像一口井。
關鋒站在弄堂口,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還關著,柴房的門也關著,吳東明躺過的那塊青石板,被太陽曬乾了,隻剩下淡淡的一片印子。
他轉身走了。
身後,弄堂裡空無一人。隻有風,吹著牆頭的枯藤,沙沙響。
他走出醬油弄,拐過街角,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想著那張紙上那個寫的胡字。
為什麼寫那個字?寫給誰的?他不知道。但那個字,像一根刺,紮在那裡。
他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眼前散開,模糊了醬油弄的方向。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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