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驚呼
五月初八，天亮前。
東邊天際浮著一層灰白，像是誰用濕抹布擦過一道，擦不幹凈，剩下一片混沌。醬油弄還在睡著，青石板上凝著露水，亮晶晶的。空氣裡有股潮味兒，混著隔夜的煤灰和泔水味，從各家各戶的門縫裡滲出來。
馮婆婆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她端馬桶的手穩得很，腿腳也利索，每天這個點起來。馬桶是昨晚就擱在門口的，木頭箍的，沉得很。她彎下腰，兩隻手端起來，身子往旁邊歪了歪，穩住步子，往弄堂口走。
走了十幾步，她停下來。
前頭地上趴著個人。
馮婆婆頭一個念頭是醉漢。醬油弄裡常有醉漢，碼頭上扛活的，發了工錢就喝酒，喝醉了找個牆角一歪，睡到天亮才醒。開春那會兒還凍死過一個，硬邦邦的。
她罵了一句，殺千刀的，又喝成這死樣。
端著馬桶往前走，走近了，才覺出不對。
那人趴著的姿勢怪，兩條胳膊往前伸，一隻手按在腰上，腦袋歪著。衣裳後背有一大片黑，洇開了，像是灑了什麼東西。
馮婆婆把馬桶放下，拿腳尖踢了踢那人的腿。
硬的。
她又踢一下，用了點力。那腿紋絲不動，硬得像根木頭。
馮婆婆心裡咯噔一下。她蹲下來，伸手扳那人的肩膀。一扳，那人翻過來，臉朝了上。
一張青灰的臉，眼睛瞪著，瞪得老大，眼珠子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嘴微微張著，嘴唇發紫，嘴角有一道乾涸的黑印子。
馮婆婆的尖叫聲刺破了整條弄堂。
啊啊啊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撐著地，身子往後縮。縮到牆根，沒處縮了，就靠著牆，嘴裡還在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馬桶翻了，糞水潑了一地，沒人顧得上。
最先跑出來的是孫家媳婦。她披著件褂子，頭髮亂著，推開門一看，也嚇得叫了一聲。接著是剃頭鋪的老王，手裡攥著把剃刀，站在門口愣住。
弄堂裡的人家一扇接一扇開了門。有人探出腦袋，有人披著衣裳走出來，圍成一圈，沒人敢靠太近。
是個死人。
是個男的。
眼睛瞪著，嚇人得很。
有人認出那張臉。是公安局的吳同誌，常來這片區走訪的吳同誌。他給老周家送過糧票，給李奶奶扛過煤，還給弄堂口那幾個孩子帶過糖。
是吳同誌，是吳同誌啊。
幾個女人捂著臉哭了。男人們站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剃頭鋪的老王說，快去報案。
對，報案。
有人往弄堂外跑。剩下的人還圍著，誰也不敢動那屍體。吳同誌的眼睛還瞪著，瞪著灰濛濛的天，瞪著這些圍著他的人。
裁縫老顧站在人群外頭。
他沒往前擠，就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根錐子——昨夜裡做活做到很晚，聽見外頭有動靜，沒敢開門。天亮了一看，是出了事。
他朝那張青灰的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轉身回了屋。
門關上了，吱呀一聲。
六點過一刻，公安局的人到了。
來的是偵查科的人，走在最前頭的是關鋒，個子不高，步子穩，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一個提著箱子，一個拿著相機。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關鋒走到屍體跟前，蹲下來，蹲了很久。
他看傷口。傷在胸口，衣裳上破了一個口子，血凝了，黑乎乎一片。他輕輕撥開衣裳邊緣，往裡看了一眼，沒動。
他看手。吳東明的右手按在腰間，按在槍套上。槍還在，子彈一顆沒少——他沒機會拔槍。
他看眼睛。那雙眼睛還瞪著，瞪著天。他伸手，輕輕闔上那雙眼睛，闔了兩下，闔不上。眼皮硬了。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弄堂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枯藤。電線杆歪著，上頭纏著一團電線。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門上。門關著。他走過去，推了推。門從裡頭閂著，推不動。
他轉身，往弄堂深處走。走了幾步，看見一個柴房，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裡頭堆著柴火，地上落著灰，灰上有腳印。新鮮的。
他蹲下來看。布底鞋，邊緣有個磨損的缺口。
他站起來，又往四周看了一圈，走回屍體旁邊。
那個提箱子的老韓已經把箱子開啟了，蹲在那兒做勘查。他拿著小刷子，在青石板縫裡刷，刷出一點一點的東西，裝進小紙袋裡。拍照的在旁邊等著。
關鋒在老韓身邊蹲下，壓低聲音說，一刀斃命，手法乾淨。
老韓點點頭，說，刃口窄，深，像是細長的改錐，或者特製的匕首。
關鋒沒說話，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吳東明的臉。
這幾年裡，他看著吳東明從鄉下招上來的，一點點學會怎麼摸排，怎麼蹲守，怎麼抓人。吳東明肯學，學得快，後來能獨當一麵了。前年破的那個案子，吳東明立了功，戴過獎章。
現在他躺在這兒，眼睛瞪著，瞪著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關鋒站了很久，才轉過身，對身邊的人說，通知沈局長吧。
太陽升起來了。光從弄堂口照進來，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灘乾涸的血上，照在吳東明青灰的臉上。
醬油弄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又和往常不一樣。
賣豆漿的挑子從弄堂口經過，吆喝了一聲，又吆喝了一聲。沒人出來買。他往裡探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堆人，看見地上的屍體，挑著挑子趕緊走了。
遠處傳來廣播聲，斷斷續續的，是新聞，是歌曲。
關鋒還站在那兒。
他看著那扇木門，看著柴房的方向，看著弄堂深處那些看不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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