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孃第一次單獨辦案,是在那年秋天的九月。
沈昭出門去了,說是要去趟通州,得七八天才能回來。
臨走前她把鋪子的鑰匙交給孫二孃,說:
“有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準的等我回來。”
孫二孃點點頭,心裡有點打鼓,也有點興奮。
她跟著沈昭兩年,見過她查過的案子不下二十樁。
從怎麼問話,怎麼看賬,怎麼順著線頭找線團,她都記在心裡。
可自己單獨辦,這還是頭一回。
沈昭走的第三天,鋪子裡來了個人。
是個老婆子,六十來歲,頭髮白了大半,
穿著一身舊棉襖,胳膊上挎著個籃子。
她進門的時候腿腳不利索,
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孫二孃趕緊上去扶了一把。
“大娘,您慢點兒。”
老婆子坐下來,喘了口氣,
從籃子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是一對金鐲子。
孫二孃看了一眼,沒說話。
老婆子說:“姑娘,我姓王,街坊都叫我王婆子。”
“我不是來賣東西的,是想請你們幫我查個事。”
孫二孃點點頭:“您說。”
王婆子把那對金鐲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幫我看看,這鐲子是真是假。”
孫二孃拿起來看了看。鐲子挺沉,花紋也細,看著像是真的。
但她不懂這些,就實話實說:
““大娘,我看不準。您要驗真假,得找銀樓的人。”
王婆子搖搖頭:“銀樓的人我不信。”
“為什麼?”
王婆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鐲子,是我兒媳婦的。”
王婆子的兒子叫王大,在城東一家糧行當夥計,一個月掙二兩銀子。
兒媳婦姓劉,是去年娶進門的,長得周正,人也勤快,王婆子挺滿意。
可滿意歸滿意,有一件事她心裡一直犯嘀咕。
她兒媳婦有對金鐲子。
那對鐲子,兒媳婦說是她孃家的陪嫁。
可王婆子記得,當初兩家議親的時候,親家母明明說過,家裡困難,拿不出像樣的陪嫁,讓他們多擔待。
怎麼一轉眼,就冒出對金鐲子來了?
王婆子沒好意思當麵問,就偷偷留意著。
留意了半年,沒看出什麼不對。
兒媳婦過日子仔細,鐲子平時捨不得戴,壓在箱底,
隻有逢年過節纔拿出來亮一亮。
王婆子漸漸也就把這事放下了。
直到上個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王大不在家,兒媳婦回孃家去了,王婆子一個人在家裡收拾屋子。
她收拾到兒媳婦的箱子跟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
她想再看看那對鐲子。
箱子開啟,鐲子還在,用一塊紅布包著,壓在幾件衣裳底下。
王婆子拿出來看了看,忽然覺得不對勁。
鐲子好像輕了。
她以前也偷偷看過,那時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這回拿起來,怎麼輕飄飄的?
王婆子心裡咯噔一下。
她沒聲張,把鐲子放回去,關了箱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她找了個藉口,把那對鐲子借出來,說要拿去給人家看看樣式,想照著打一副。
兒媳婦沒多想,就借給她了。
王婆子拿著鐲子,去了三家銀樓。
三家銀樓的人都說了同樣的話:這是假的,銅的,外麵鍍了一層金。
孫二孃聽完,問:“您兒媳婦知道您拿去驗了嗎?”
王婆子搖頭:“不知道。我當天就還給她了,她問我看得怎麼樣,我說挺好,”
“就是花紋太細,我年紀大了眼花,打不了。”
孫二孃點點頭,又問:“您兒子知道這事嗎?”
王婆子嘆了口氣:“我沒敢告訴他。”
“他那人實心眼,知道了非得跟媳婦鬧。萬一鬧出事來,這個家就散了。”
孫二孃想了想,說:“大娘,您想讓我查什麼?”
王婆子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我想讓你幫我查查,這鐲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她孃家人騙她,拿假的當真的陪嫁?”
“還是她自己……她自己有什麼問題?”
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
孫二孃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我接了。您給我三天時間。”
孫二孃先去了劉氏的孃家。
劉家住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兩間矮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挺乾淨。
劉氏的母親在家,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院子裡洗衣裳。
孫二孃說是來打聽個人,隨口編了個理由,說有個親戚想娶媳婦,聽說劉家姑娘人好,想問問情況。
劉母一聽是來打聽閨女的,臉上有了笑模樣,把他讓進屋,倒了碗水。
孫二孃一邊喝水一邊問:
“聽說您閨女去年出嫁的?陪嫁不少吧?”
劉母擺擺手:“哪裡哪裡,我們家窮,拿不出什麼像樣的,”
“就湊了幾床被褥,幾件衣裳。親家母人好,不計較這些。”
孫二孃問:“沒給打點首飾?”
劉母嘆了口氣:“想打來著,可實在拿不出錢。”
“她爹說等以後寬裕了再補,閨女懂事,說不打緊。”
孫二孃點點頭,又問了幾句別的,謝過她,走了。
出了劉家,孫二孃又去了城東那家糧行。
他找到王大,說是沈娘子鋪子裡的人,想打聽點事。
王大是個老實人,一聽是沈娘子的人,連忙把他請到後頭坐下。
孫二孃問:“王大哥,你媳婦那對金鐲子,你見過沒有?”
王大愣了一下:“見過啊,怎麼了?”
“她跟你說過那鐲子是哪兒來的嗎?”
王大說:“說是她孃家的陪嫁。我問過她,她說她孃家的老太太早年攢下的,給了她。”
孫二孃心裡一動:
“老太太?哪個老太太?”
王大說:“她奶奶。她奶奶前年沒的,走之前把鐲子留給了她。”
孫二孃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見過她奶奶嗎?”
王大搖搖頭:“沒見過。我們成親的時候她奶奶已經沒了。”
孫二孃點點頭,沒再問了。
從糧行出來,孫二孃站在街邊想了很久。
劉母說沒給陪嫁首飾,王大說鐲子是劉氏奶奶留下的。
兩個人的說法對不上。
誰在說謊?
她又折回城南,找到劉家的鄰居,一個賣菜的老漢。
孫二孃買了老漢一把菜,蹲在攤子前頭跟他閑聊。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劉家。
“劉家那個老太太,您記得嗎?”
老漢想了想:“記得,前年沒的,活了七十多,
身子骨一直硬朗,走的時候還挺突然的。”
孫二孃問:“她手裡有金鐲子嗎?”
老漢笑了:“金鐲子?她一個窮老太太,哪來的金鐲子?”
“她兒子都窮得叮噹響,她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孫二孃心裡有了數。
他找到了劉氏,一開始她並不想說,後來經過孫二孃的分析她也明白,
婆婆已經產生了懷疑,如果不說明白,那就家無寧日了。
第三天,孫二孃去了王婆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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