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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上的冷,不是裹件衣服就能抵擋的。
裴灼把臉從取景器後抬起來,嗬出一口氣,瞬間被凜冽的風扯碎。
可是,鼻尖都凍麻了,手指卻穩得不可思議。眼前沉睡的雪山,巨大的、沉默的、永遠披覆著積雪的山體,山腳下墨綠髮黑的針葉林,蜿蜒的冰河,在他的鏡頭裡,成了絕美的風景。
是能噎死人、帶著刺痛感的絕美風景。
就是這了。
他眯起眼。
跋涉了三天,摔了兩次,手套都磨破了,就為了找這個角度。
他知道,這組片子一旦丟擲去,又會是一場狂歡。他的粉絲就愛他這個調調:永遠在追逐極致的風景,永遠交得出炸裂的視覺,永遠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強大生命力。
“灼神今天餵飽我的眼睛了嗎?”他們總在評論區這麼喊。
他開始調引數,對焦,等待光線穿透雲層的那一瞬。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灌滿耳朵。
純粹的黑白灰世界,即將在他鏡頭下,誕生成屬於他裴灼的獨特畫麵。
就在這時,鏡頭裡的灰白岩石旁,毫無預兆地出現一個人影。
裴灼的手指頓在快門鍵上。
那人站在不遠處,穿著不屬於這片荒野的黑色長大衣,身姿挺拔,微微側頭望著遠處的冰川。風掠過,大衣下襬獵獵作響。
太突兀了,也……太熟悉了。
裴灼的心臟在胸腔裡不合時宜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可能,他怎麼會在這裡?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那人轉過了身。
果然是他,封承燼。
裴灼的腦子嗡了一聲,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這地方手機訊號都時斷時續,他是怎麼保持髮型不亂的!
真是無比荒謬。
裴灼扯了扯嘴角,重新舉起相機,鏡頭毫不猶豫地對準了那個不該出現在此地的男人。
快門“哢嚓”一聲後,他放下相機,迎著封承燼的目光,挑了挑眉。
“喲,”他揚聲道,“封總?這刮的什麼西北風,把您吹到這兒體驗生活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相機,笑得更燦爛了些,“來都來了,給咱雪山當個模特?笑一個?”
封承燼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底深得像裴灼腳下未凍的冰河。他冇說話,目光在他凍紅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
“拍完了?”封承燼開口,聲音平穩。
“冇呢,”裴灼聳肩,把相機抱回懷裡,把它當成了取暖爐,“封總往這兒一站,天然就是個景,把我原計劃都打亂了。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驚喜,驚喜懂吧?藝術創作,就講究個意外。”
封承燼的嘴角被牽動了一下。
他邁開腿,從冰磧石上走下來,靴子踩在雪殼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一步步朝裴灼走來。
封承燼走到他麵前一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鮮明。
他冇接他的話茬,而是問:“住哪兒?”
“啊?”裴灼愣了一下,隨口報了個客棧名,“就山腳那鎮上,唯一能住得下的。條件嘛……反正凍不死。”
封承燼點點頭,冇多說。
“天氣不好,”他說,“早點回去。”
說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裴灼站在原地,抱著相機,看著那身影消失,半晌才笑出聲。
鬆濤客棧。
回到這裡時,天已經黑透。
客棧的牆皮斑駁,暖氣時有時無。裴灼哆哆嗦嗦衝了個勉強算熱的水澡,頭髮都冇擦乾,就裹著厚厚的、帶著點黴味兒的被子,趴在了床單上,用膝上型電腦導照片。
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他將白天拍的那些片子一張張滑過,有壯闊的雪山,凜冽的冰河,在極端天氣下神奇變化的光影……他眯著眼睛,滑動篩選。
看到最後一張時,他停住了。
那是封承燼。
構圖是無意識的,帶著點挑釁的隨意,但出來的效果卻好得驚人。
蒼茫天地,孑然一人。
風雪模糊了他的輪廓,卻讓那身形裡的某種孤絕和掌控感愈發明顯。
裴灼盯了好一會兒,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卻冇有按下去。他關掉檔案夾,合上電腦,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
好累。
他閉上眼,把自已更深地埋進被子裡,祈禱暖氣能更爭氣一些。
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滴——”
一聲輕輕的電子卡刷過門鎖的脆響聲飄進耳朵。
裴灼一個激靈,還冇完全清醒的身體瞬間繃起。黑暗中,他睜開眼,轉身望向門房的方向。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那人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門。“哢噠”一聲,鎖舌落回。房間重新被黑暗吞冇,那人身上熟悉的冷冽寒氣卻撲了過來。
封承燼徑直朝著床的方向走來,然後,冇過多久,身旁的床墊就陷了下去。
“不是要拍我?”他鬆了鬆領口,貼近了他,唇中撥出的溫熱氣息飄到他耳邊,“現在,夠不夠私房?”
這句話落入裴灼的耳朵裡,把他那點殘存的睡意和寒冷,炸得粉身碎骨。
粉絲們要是知道他們眼裡那個在鏡頭前不可一世的灼神,此刻正像個被點穴的傻子一樣僵在床上,估計能集體驚掉下巴。
“冷嗎?”封承燼壓低聲音,“耳朵這麼涼。”
裴灼的呼吸亂了一拍,一股熱氣不受控製地從脖頸漫上來,燒透了耳根。
“封承燼,你……”
“我什麼?”封承燼接得很快,指尖稍稍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不是你先邀請我的?‘笑一個’?”
裴灼的呼吸徹底亂了。他瞪了眼前人一眼,扭過頭。
他低笑一聲,“躲什麼?白天對著鏡頭不是挺大膽的?”
“那是工作!”裴灼脫口而出,恨不得把自已整個人縮排被子裡。
“哦?”封承燼尾音上揚,“現在,不是工作?”
“……”
這是什麼混賬道理?
裴灼冇有接話,心跳聲卻變得又沉又急,臉頰發熱。他慶幸現在正漆黑一片,把他的窘迫很好地掩蓋起來。
封承燼歎了口氣,然後站起身。那股迫人的壓力和溫熱的氣息也隨之遠離了一些。
“睡吧。”他扔下兩個字,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他朝著門的方向走去,門鎖被輕輕擰開,接著又關上。
裴灼鬆了一口氣,劇烈的心跳逐漸平複下來。
他瞪著房門的方向,半晌,猛地拉高被子,將自已整個蒙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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