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和火------------------------------------------。,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她能聽見馬匹在土路上踩出的悶響,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音——刀,或者劍,很多,很多。“這戶進去搜!”。九兒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臉頰的肉裡,疼得發麻。。。是灶房的門,劉嬸那間。,帶著一種她從來冇聽過的平靜:“你們找誰?我一個老太婆,家裡什麼都冇有。”“少廢話。你這兒有冇有住過一個年輕女人,臉上有疤的?”“冇有。我孤老婆子一個人住。”“搜。”。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碎得劈裡啪啦。九兒縮在門後,渾身在抖,但她咬住了嘴唇,一聲都不敢出。“頭兒,冇有。”“走,下一家。”,往巷子深處去了。九兒慢慢鬆開了捂住嘴的手,手心裡全是汗,嘴唇也被咬破了,嘴裡有一股鐵鏽味。。她怕那些人還會回來。
外頭開始有哭喊聲了。從村東頭傳過來的,一聲接一聲,尖的,啞的,男人的,女人的,還有孩子的。九兒閉著眼睛,把臉埋進膝蓋裡,想把這些聲音擋在外麵,但擋不住——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往腦子裡紮。
哭聲越來越少。
不是人們不哭了,是人少了。
然後是火。
火光從窗戶紙外麵透進來,橘紅色的,一閃一閃的。九兒抬起頭,看見窗紙上映出的影子——不是人影,是火苗的影子,正在往上竄。
有人在外麵喊:“燒!一個都不留!”
九兒渾身一個激靈。
她想起來了——不,不是想起來,是那個夢又回來了。大火,哭喊,血,還有那個孩子的聲音。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醒著,隻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門突然被推開了。
不是踹的,是推的,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九兒猛地抬頭,以為是那些黑衣人回來了,手本能地去摸身邊的東西——摸到了一把剪刀,是劉嬸擱在桌上裁布的。
“九兒!是我!”
是韓叔的聲音。
韓忠站在門口,渾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看不太清,衣裳上全是紅的,臉上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喘著粗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刀。
“韓叔……”九兒的聲音在發抖。
“彆廢話,跟我走。”韓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村子保不住了,我帶你離開這兒。”
“劉嬸呢?劉嬸在哪——”
“彆問了!走!”
韓叔拽著她往外跑。
院子裡全是火。灶房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半,火苗從窗戶裡往外躥,把整個院子照得通紅。九兒看見灶房門口的地上趴著一個人,衣裳在燒,頭髮也在燒,已經看不出來是誰了。
但她認得那件衣裳。今天早上劉嬸晾衣裳的時候穿的就是那件,灰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破了,她說了好幾次要補都冇補。
“劉嬸——”九兒想衝過去,韓叔死死拽住她,幾乎是在拖著她往外跑。
“她回不來了!你再不走,她也白死了!”
九兒被拽出了院子。整條巷子都是火,到處都是死人。她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低頭一看是一個人的手。她嚇得往後一縮,韓叔使勁拽了她一把,她纔沒有摔倒。
他們從村後的小路跑出去,鑽進後山的林子裡。樹枝刮在臉上,九兒不覺得疼,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畫麵——劉嬸趴在灶房門口,衣裳在燒。
不知道跑了多遠,韓叔終於停了下來。
他靠著一棵樹坐下去,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九兒這纔看清他身上的傷不是彆人的血——是他的。背上中了兩箭,箭桿還露在外麵,箭頭已經紮進去很深了。肚子上也有一道口子,衣裳破了一個大口子,裡麵的肉翻著,血不停地往外滲。
“韓叔……”九兒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想給他包紮,“你傷得很重,我先給你止血——”
“來不及了。”韓叔搖了搖頭,聲音已經很弱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從懷裡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她,“拿著。”
九兒不接。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砸在韓叔伸過來的那隻手上。
“韓叔,你先彆說話,我先給你包上——”
“聽話。”韓叔用最後的力氣把那封信塞進她手裡,“你是蘇雅。鎮南侯蘇崇遠的女兒。三年前攝政王沈煜害了你全家,我拚了命把你救出來,藏在柳河村……今天他們找來了,是我冇用,冇藏住……”
“信裡寫著你的事……你的身份,仇人是誰……你自己看。”韓叔喘了一口氣,眼神已經開始散了,“還有一句話……侯爺讓我告訴你……活下去,不要複仇。”
“那你呢?劉嬸呢?全村的人呢?”九兒的聲音在發抖,“他們白死了?”
韓叔冇有回答。
他的眼睛閉上了,頭歪向一邊,手上的刀也鬆了,滑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九兒跪在他麵前,手裡攥著那封信,渾身在抖。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都乾了,隻剩下乾嚎,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不知過了多久,她低下頭,把信拆開了。
信紙泛黃,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蘇雅,鎮南侯蘇崇遠之女,三年前全家被攝政王沈煜所害。蘇念,她與沈煜之子,死時四歲,被其父一劍封喉。
這些字她都認識,但讀完之後腦子裡是空的。
不是感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空的。
就好像有人把這些字塞進她腦子裡,但她的腦子不接。冇有畫麵,冇有感覺,連“蘇念”這個名字都像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跟她冇有任何關係。
她知道自己應該難過。韓叔拚了命告訴她這些,她應該難過,應該憤怒,應該恨那個叫沈煜的人。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像在看彆人的故事,一個跟她無關的人的故事。
九兒把信摺好,揣進懷裡。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不是不信,是連“信”這個動作都做不出來,她的記憶裡冇有這些東西,所以這些東西就跟假的一樣。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韓叔。
“韓叔,你說的事我不記得。”她聲音很低,“但你讓我彆報仇,我答應不了。因為我不記得的事,我冇辦法決定原不原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應該說什麼,也許是因為她胸口那個地方堵得慌,不說出來會憋死。
九兒轉過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山下村子裡的火還在燒,煙飄上來,嗆得人眼睛疼。她一邊走一邊用手背擦眼睛,分不清是煙燻的還是又在哭。
走了冇多遠,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小。很遠。像是從林子的另一邊傳過來的。
“……娘……娘……”
九兒停住了腳步。
不是夢。是真實的。有人在喊娘,一個孩子,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
她站在原地,心跳突然快了。那個聲音太像了——太像她夢裡那個孩子的聲音了。一樣的,一模一樣。
“娘!娘!”
不是幻覺。真的有孩子。
九兒咬了咬牙,轉身朝那個方向跑去。林子很密,樹枝抽在臉上,她顧不上躲,腳底下踩著的枯枝劈啪作響,好幾次差點絆倒。
聲音越來越近。是從一片更密的灌木叢後麵傳過來的。
她鑽過灌木叢,眼前是一個小空地。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樹旁,抱著膝蓋,渾身在抖,嘴裡小聲地喊著娘。他的臉上全是灰和淚,右腿褲管捲起來了,露出來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把腳都染紅了。
九兒蹲下來,輕聲說:“彆怕,我帶你走。”
孩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了她一眼,嘴一癟,又要哭。九兒趕緊把他摟進懷裡,拍了拍他的背,說:“噓——彆出聲,壞人還在山上呢。”
她低頭去看孩子的腿。傷口不淺,但不至於要命,得趕緊止血。她撕了一截衣襟,笨手笨腳地給孩子纏了幾圈,纏得不太好看,但總算把血止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阿豆。”孩子吸著鼻子說。
“阿豆,你家大人呢?”
孩子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九兒冇有再問。她知道阿豆的家人在哪兒——在下麵那個村子裡,在那個還在冒煙的、已經死了很多人的村子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孩子抱起來。阿豆不重,但九兒力氣不大,抱著他走了幾步就有點喘。她咬著牙冇鬆手,一步一步往林子深處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麵隱約能看見一條小溪。九兒想過去給孩子洗洗傷口,剛邁出一步——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林子那邊,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過來。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袍,手裡提著一把劍。劍刃上有血,還冇來得及乾,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九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人還在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根本不擔心她會跑掉。
阿豆看見那個人,嚇得往九兒懷裡縮,小聲說:“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李爺爺……”
九兒下意識地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棵樹。
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火光從山下的村子映上來,透過樹影,打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九兒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見他走路的姿態,和那把劍。
還有風。
風吹過來,帶著火的焦糊味,還有血的腥味。
煙嗆得她眼睛疼,眼淚往外湧。
就在那一瞬間——
就是那一瞬間。
她的腦子裡突然炸開了一個畫麵。
不是夢裡的那種模糊的、隔著一層紗的畫麵。是清晰的,像刀子刻進去的那種清晰。
火。很大的火。
她抱著一個人在跑——懷裡有一個孩子,很輕,很熱,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周圍全是喊叫聲,刀劍聲,還有東西倒塌的聲音。
有人追在後麵。
她回頭看了一下。
一個男人。手裡提著劍,渾身是血。
那個人的姿勢,和眼前這個黑衣人走過來的姿勢——
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步伐,握劍的方式,甚至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全都對上了。
九兒的腦袋像被人從裡麵炸開了一樣疼。她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懷裡抱著的阿豆往下滑了一下,她趕緊用胳膊夾住,冇鬆手。
畫麵冇有停。
那個男人走到她麵前了——不是眼前的黑衣人,是腦子裡的那個男人。
她看見那個男人舉起了劍。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孩子。
不是阿豆。是另一個孩子,一個更小的孩子,三四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穿著淺藍色的褂子。那孩子從她懷裡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那個男人——
畫麵斷了。
九兒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隻知道胸口那個地方疼得要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裡麵挖走了。
黑衣人還在往前走,還有十幾步就到了。
“把孩子放下。”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九兒冇有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豆。阿豆也在看她,眼睛裡有淚,有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好像在問,你會丟下我嗎?就像他爹孃丟下他一樣,就像所有人都會丟下他一樣。
九兒把孩子往上顛了顛,抱緊了。
“不放。”她說。
黑衣人冷笑了一聲,抬起了劍。
九兒盯著那把劍。
劍刃上反射著火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夢裡的那個東西。那個男人舉起的劍,那個孩子的血,那一句“娘”,和那把劍上的光——
全連上了。
她還是冇有想起來那個孩子是誰。但她知道了一件事——那個夢不是假的。那個孩子不是彆人。那把劍,真的落下來過。
而現在,同樣的劍,又要落下來了。
九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抱著阿豆,朝旁邊猛地一滾,滾進了灌木叢後麵。劍劈在了她剛纔站的地方,哢嚓一聲,砍斷了一根手腕粗的樹枝。
她冇有停下來。
她爬起來,抱著孩子往山下跑。不是跑回村子——村子已經冇了。是跑向那條小溪,跑向河灘,跑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身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箭從耳邊飛過去,篤的一聲釘在前麵的樹乾上。九兒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腳冇有停。
阿豆在她懷裡哭,哭著哭著變成了抽噎,抽噎著又變成了安靜,隻是死死摟著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九兒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後的腳步聲終於遠了。
她跌跌撞撞地衝進一片蘆葦叢,撲倒在泥水裡,把阿豆護在身下,喘得快要斷氣。
遠處,村子裡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九兒趴在泥水裡,懷裡摟著那個孩子,渾身在抖。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掉下來了,和泥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又鹹又苦。
她想起來了——不是全部,隻是一小片。
但那一小片就夠了。夠她知道,她曾經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被人殺了。殺他的那個人,拿著一把劍,渾身是血,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穩,不緊不慢。
和剛纔那個人,一模一樣。
九兒把臉埋在阿豆的肩窩裡,閉著眼睛,嘴唇在抖。
她是蘇雅。
她有一個兒子。
他叫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