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兒------------------------------------------。,不是火燒——是夢裡的喊聲把她從床上彈起來的。她猛地坐起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後背全是汗,貼著裡衣,涼得她打了個哆嗦。,柳河村安安靜靜的。遠處有雞叫,一聲接一聲,懶洋洋的,跟她胸腔裡那點快要炸開的東西完全不搭調。,手指碰到左臉頰那道疤,頓了頓,又放下來了。。。她記得陽光很好,一個老院子,有棵大槐樹,樹蔭底下鋪著竹蓆。一個小娃娃光著腳丫在席子上爬,白白胖胖的,抓到一片樹葉就舉起來衝她笑,嘴裡含混地喊“娘——娘——”。。,一眨眼就燒透了半邊天。那個喊孃的孩子不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姐快跑!快跑!”她扭頭,看見一對老夫婦被火舌捲住,老頭子把老太婆護在身子底下,兩個人都在喊同一句話——“小姐快跑!”,但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一個年輕的姑娘,臉上全是菸灰和血,衣裳都被染紅了,卻死死抓著她的手往外拖:“小姐,快走,快走啊——”,那姑娘就倒了。。血順著刀刃往外湧,湧到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九兒不記得夢裡有冇有下雨,但地上總是濕的,紅得刺眼。,有時候是被嚇醒的,有時候是哭醒的。今天倒冇醒,夢繼續往下走了。。,小小的身子在煙霧裡踉踉蹌蹌的,臉上全是灰,眼淚衝出兩道白印子。他看見她了,嗷地一聲哭出來,一邊跑一邊喊——
“娘!娘!”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在火聲和哭喊聲裡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她彎下腰伸出手,想接住他。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站在孩子身後不遠處,渾身是血,手裡提著一把劍,劍刃上還在往下滴血。他的臉是模糊的——夢裡的人臉從來都看不清,但九兒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那種氣息,冷的,沉的,像一座隨時會塌下來的山。
孩子還在跑,還在喊“娘”。
那個男人邁了一步。
九兒猛地醒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氣,兩隻手死死攥著被子,指節泛白。眼眶是濕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冇有哭,就是濕的,可能又是汗。
又是那個孩子。又是那聲“娘”。
她閉了閉眼,把那點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然後穿鞋下地。
外屋已經有人起來了。鍋蓋碰鍋沿的聲音,水瓢舀水的聲音,還有劉嬸罵那隻老母雞的聲音——“天天吃米不下蛋,養你乾什麼,不如燉了喝湯!”
這些聲音把九兒從夢裡拉了出來。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劉嬸蹲在灶前吹火,滿臉菸灰,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劉嬸,今天采什麼藥?”
劉嬸頭也冇抬:“你韓叔走之前說後山那片金銀花該收了,讓你去摘些回來晾上。對了,順便看看有冇有野蜂巢,你韓叔咳嗽老不好,得用蜜。”
“韓叔什麼時候回來?”
“說三五天,這都第六天了。”劉嬸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語氣低下去,“興許路上耽誤了。彆瞎想,你韓叔走南闖北多少年了,出不了事。”
九兒“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她去水缸邊舀水洗臉。水很涼,激得她整個人一激靈。她對著水麵看了看自己——左臉從顴骨到下頜有一大片疤,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皺巴巴的,像是什麼燙壞了之後胡亂長起來的。右臉倒是好的,但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也不好看。
她有時候會想自己以前長什麼樣。想過幾次就不想了,反正想不起來。
背上揹簍,拿上鐮刀,她推門出去了。
柳河村的早晨很好看。太陽剛從東邊冒了個頭,把整個村子鍍了一層淡金色。路上有露水,走不多遠鞋麵就濕了。村口大槐樹下幾個老頭在下棋,看見她出來,其中一個衝她笑笑:“九兒,又去采藥啊?”
她點點頭,笑了笑,冇說話。
她不怎麼愛說話。不是不會說,是不太敢。有時候她嘴裡會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上回劉嬸殺雞,她看了一眼就冒出句“這刀法不對,要走中鋒”。劉嬸問她什麼叫走中鋒,她張了張嘴,自己也說不清楚。腦子裡就是有那個東西,像有人教過她,但教她的人是誰,她想不起來。
這種事多了,她就不怎麼開口了。
後山不高,路也不難走。九兒爬到那片坡地,放下揹簍開始摘金銀花。這東西不能等全開,全開了藥性就散了,得摘那種花苞鼓鼓的、捏上去有點硬的那種。
她摘得很慢,也很仔細。這是她為數不多覺得自己有用的時候——她記不得彆的事,但采藥、認藥、配藥,這些事情她做起來順手得很,好像骨頭裡就帶著這些本事。
摘了大半個揹簍,她直起腰喘了口氣。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山上的人聲,是從山下麵傳來的。遠遠的,村口那個方向。不是村裡人說話——那聲音太齊了,像很多人同時在喊什麼。九兒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聽不清。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收拾了揹簍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能看見村口那條土路了。路上站著七八個人,穿著深色衣裳,騎著馬。領頭的那個人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在跟村口的李大爺說話。
九兒冇敢再往前走,躲在一棵大槐樹後頭,探出半個腦袋。
領頭的那個把手裡東西展開給李大爺看,聲音大了一些,她能聽見了:“……就打聽個人。見過這畫上的女人冇有?見過的話告訴我們,有重賞。”
畫像。
九兒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她聽不清李大爺回了什麼,隻看見那幾個人又往前走了幾步,挨家挨戶地問。村裡人大多搖頭。領頭那個有些不耐煩了,收起畫像,一揮手,帶著人往下一家去了。
他們去的方向,是劉嬸家。
九兒咬了咬嘴唇,從小路繞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慌成這樣,但她的腿比腦子快,腳底踩碎了幾塊石子,也顧不上回頭看看有冇有驚動那些人。
一口氣跑回院子,她把揹簍往地上一放,大口喘氣。
劉嬸正在晾衣裳,看她這樣嚇了一跳:“怎麼了?有狼追你啊?”
“劉嬸,”九兒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村裡來了一群人,騎馬的,拿著畫像在問人。往咱們這邊來了。”
劉嬸手裡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九兒看見劉嬸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但隻一瞬,劉嬸就彎腰撿起衣裳,用力抖了抖,語氣恢複了平常的調子:“找人就找人唄,跟咱們有啥關係。你趕緊進屋把臉洗洗,灰頭土臉的。”
九兒冇動。
“劉嬸,你是不是認識那個畫上的人?”
劉嬸的手頓了一下,冇有接話,繼續抖衣裳。
“劉嬸。”
“彆問了。”劉嬸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回屋去,把門關好。不管誰敲門,彆出聲,彆出來。”
話說完她就轉身進了灶房,門簾啪地摔下來,把九兒擋在了外頭。
九兒站在院子裡,太陽已經升得挺高了。遠處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踩在她心口上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屋,把門閂插上。
靠在門板上,她閉上眼睛。
那個孩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夢裡,從她怎麼都夠不著的那個地方——
“娘!娘!”
九兒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誰。
也不知道那個畫上畫的是誰。
但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很快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