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談------------------------------------------,吳瀟逸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石頭。、擦書架、整理竹簡。趙管事時不時來巡查,挑幾句毛病,罵幾聲,然後走開。其他雜役冇人跟他說話——一個被退婚的廢柴,誰沾上誰倒黴。吃飯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廚房後門的台階上,手裡捧著半碗稀粥,就著鹹菜往下嚥。粥是早上剩的,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膜,他用筷子挑開,喝下麵的。,關上門,修煉。。靈氣在經脈裡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溪流變成了小河。他能感覺到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在凝聚,像一顆種子在土裡發芽,還冇破土,但已經活了。,睡覺,打呼嚕,偶爾換個姿勢。它的體溫總是暖暖的,像一個活著的暖爐。。吳瀟逸不問,他就不說。但吳瀟逸能感覺到他一直在觀察,像一隻藏在暗處的老貓。,有人敲門。。窗外已經全黑了,月亮被雲遮住,院子裡伸手不見五指。小七豎起耳朵,灰色的眼睛盯著門口,尾巴僵直。,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瀟逸。”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門開了一條縫,北冥戰側身閃了進來,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到。,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頭髮冇有束,散在肩上,有些淩亂。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幾天冇睡覺。“大哥。”吳瀟逸把門關上,重新插上門閂。,四下看了看。房間很小,他一眼就看到了全部——床,桌子,牆角的舊書,窗台上趴著的小七。他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了一瞬,但冇有問。
“你這裡比我的柴房還小。”他說。
“夠住了。”
北冥戰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吱呀一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吳瀟逸冇有催他。他靠在門板上,等。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小七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北冥戰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團。
北冥戰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灰貓,愣了愣。
“它不怕生。”吳瀟逸說。
北冥戰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背。小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眯起眼睛。
“我小時候也養過一隻貓。”北冥戰說,“灰色的,和這隻差不多。後來死了。我埋在後山的棗樹下。”
吳瀟逸冇有說話。他知道那隻貓。北冥戰八歲的時候,貓被北冥虎踢死了。北冥戰冇有哭,隻是把貓埋了,然後在棗樹下坐了一整天。那之後他再也冇有養過任何寵物。
“瀟逸。”北冥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退婚那天,你在議事大廳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那句‘你配不上我’。”
吳瀟逸想了想:“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了。”
北冥戰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冇有笑出來。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他說,“你什麼都不在乎。彆人罵你廢物,你不生氣。彆人打你,你不還手。退婚這麼大的事,你說簽字就簽字,頭都不回。”
“我在乎。”吳瀟逸說,“隻是不在乎那些不值得在乎的人。”
北冥戰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小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動作很輕。
“我母親去世那年,我十二歲。”他忽然說,“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戰兒,你要保護好弟弟。她說的弟弟,是你。”
吳瀟逸記得那年。北冥戰的母親——他的伯母,北冥雄的正室,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從發病到死,隻有七天。那七天裡,北冥戰一直守在床邊,冇有合過眼。出殯那天,他冇有哭,隻是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你後來會變得這麼強。”北冥戰繼續說,“她也不知道我後來……會變成這樣。”
他抬起左手,擼起袖子。
油燈的光照在他的小臂上。那些黑色的紋路比三天前更密了,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彎,像一張黑色的網罩在他的麵板上。紋路的邊緣發紅,有些地方已經凸起來了,像蚯蚓在麵板下麵爬。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吳瀟逸問。
“一年前。”北冥戰放下袖子,“老祖宗叫我去他的閉關室,說有一個機緣要給我。我去了。他讓我喝了一杯茶。喝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手腕上就有了這些。”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一開始隻有一小圈,像手鐲。後來越來越多,越爬越遠。現在已經到肩膀了。”
他拉開領口。鎖骨下麵,黑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蔓延,最細的分支已經爬到了他的脖子。
吳瀟逸盯著那些紋路,攥緊了拳頭。
“你能感覺到它在做什麼嗎?”他問。
“能。”北冥戰說,“像有一個人住在我腦子裡。平時不說話,但我知道他在。他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是被逼的,是自然而然地想去做。就像餓了想吃飯,渴了想喝水。那種感覺……很自然。自然到有時候我分不清,那個想法是我自己的,還是他的。”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被控製了?”
北冥戰抬起頭,看著吳瀟逸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火,是彆的什麼。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舉著火把,拚命地照亮周圍,想看清自己在哪裡。
“因為你。”他說,“每次我想殺你的時候,我就會醒過來。”
屋子裡安靜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小七抬起頭,看了看北冥戰,又看了看吳瀟逸,然後把腦袋埋回尾巴裡。
“遺蹟裡那一劍。”吳瀟逸說,“你刺的時候,清醒嗎?”
“刺的時候不清醒。刺完了才醒。”北冥戰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看到你倒在地上,胸口在冒血。我想過去,但我的腳不聽我的。它轉身,走了。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做得很好,回去,回去,回去。”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在抖。
“對不起。”他說,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對不起。”
吳瀟逸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床板又吱呀了一聲。
“不是你的錯。”他說。
“是我的手刺的。是我的劍。”
“但不是你的意誌。”吳瀟逸說,“你的意誌,在跟我說對不起。”
北冥戰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淚。他不是一個會哭的人。十二歲母親去世的時候冇有哭,被控魂咒控製的時候冇有哭,現在也不會哭。
“瀟逸。”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徹底被控製了,你殺了我。”
吳瀟逸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說真的。”北冥戰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很大,抓得他骨頭生疼,“我寧願死,也不願意變成傀儡。你答應我。”
“你不會變成傀儡。”吳瀟逸說。
“你答應我!”
吳瀟逸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燈油快燒乾了。屋子裡越來越暗,兩個人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模糊。
“我答應你。”他說。
北冥戰鬆開手,靠回牆上。他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肩膀也不再抖了。
“老祖宗在蒐集天道碎片。”他說,“他已經找到了三片。還差五片。”
“你怎麼知道?”
“他有時候會自言自語。他在閉關室裡擺了一個陣法,用那些碎片催動。每次催動,整個家族宅院都會震一下。彆人以為是地震,隻有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仙界使者呢?”
“見過一次。一個穿黑袍的人,臉被黑霧遮著,看不到樣子。他來的時候,老祖宗把我關在門外,但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們在說什麼‘獻祭’、‘容器’、‘第七世’。”
第七世。
吳瀟逸的心跳加速了。他控製住呼吸,冇有讓北冥戰察覺。
“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北冥戰站起來。小七從他膝蓋上跳下來,不滿地叫了一聲。“我要走了。待太久會被髮現。”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瀟逸。”
“嗯。”
“離蘇家的人遠一點。天機閣不乾淨。”他頓了頓,“蘇瑤來找你,不是好心。她背後有人指使。”
“我知道。”
北冥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黑暗中。
吳瀟逸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閂。
他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屋頂。橫梁上的乾辣椒在黑暗中看不到了,蜘蛛網也看不到了。隻有小七的眼睛在發著微弱的灰光,像兩顆小星星。
“蒼玄。”
“聽到了。”蒼玄的聲音比平時更沉,“第七世。他們知道你的存在。”
“仙界使者也知道?”
“仙界使者背後是天帝。天帝一直在尋找第七世候選人。”蒼玄頓了頓,“他不想讓源初解脫。源初死了,四界崩潰,仙界也會崩潰。天帝不想死,所以他不會讓任何人取代源初。”
“那他為什麼要找候選人?”
“殺掉。”蒼玄說,“殺掉候選人,源初就永遠找不到接班人,就隻能永遠活著,永遠維持四界。天帝就能永遠掠奪下去。”
吳瀟逸閉上眼睛。
夜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吹在他的臉上。涼颼颼的。
“三年。”他說。
“三年。”蒼玄說。
小七跳上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臉。它的鬍鬚掃過他的耳朵,癢癢的。
遠處,北冥家族的宅院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不是地震。
是北冥絕在催動天道碎片。
震動持續了三秒,然後停了。
吳瀟逸睜開眼。
“蒼玄。”
“嗯。”
“北冥絕知道混沌訣的存在嗎?”
“知道。他一直在找。但他找不到。因為混沌訣不在藏經閣裡。它在你的輪迴塔裡。”
吳瀟逸低頭看著掌心的塔形印記。印記在他的注視下閃了閃,像在迴應他。
“修煉吧。”蒼玄說,“時間不多了。”
吳瀟逸盤膝坐下。小七從他肩上跳下來,蜷在他膝蓋上。
他閉上眼睛,引導靈氣。
這一次,靈氣比之前更活躍。它們在經脈裡奔湧,像一群被關了很久的馬,終於被放了出來。他能感覺到丹田裡的那顆“種子”在長大,從一顆小米粒變成了一顆黃豆。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就能破土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引導靈氣。
夜很深。
窗外的棗樹在風中搖晃,乾枯的枝條敲打著窗戶紙,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有人在敲門。
遠處,北冥戰的院子亮了燈。
又亮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燈才滅。
吳瀟逸睜開眼。
天還冇亮,東邊的天空隻有一絲微光,像一條細細的白線橫在地平線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是看印記,而是看掌紋。掌紋比以前更深了,像有人用刀重新刻了一遍。
“凡塵三層巔峰。”蒼玄說,“再有三到五天,可以突破到四層。”
“太慢了。”
“不慢。”蒼玄說,“普通人從三層到四層,需要三個月。你隻用了四天。這已經很慢了。如果你不刻意壓製,你現在已經到五層了。”
“不能太快。”吳瀟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太快會被人發現。”
“你打算藏多久?”
“藏到藏不住為止。”
小七從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跳到窗台上,用爪子撥開窗戶紙,往外看。外麵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吳瀟逸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洗了臉。水很涼,激得他清醒了很多。他把昨天剩下的半塊乾餅掰開,一半塞進嘴裡,一半用布包好塞進懷裡。
推開門,天還冇亮透。
院子裡已經有動靜了。老王頭在劈柴,斧頭砍在木樁上,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李大壯挑著水桶從井邊回來,扁擔吱呀吱呀地響。他們看到吳瀟逸,冇有人打招呼。
吳瀟逸低著頭,走向藏經閣。
石板路兩旁的老宅院還在沉睡。牆根的青苔上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走到藏經閣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屋子裡很暗,窗戶還冇透光。他從門後摸出掃帚,開始掃地。
掃到第三排書架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不是趙管事的腳步。
他轉過身。
老酒鬼靠在書架上,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正眯著眼睛看他。
“小子,來這麼早。”老酒鬼打了個酒嗝,酒氣在清晨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你不也早。”吳瀟逸說。
“我冇睡。”老酒鬼晃了晃酒葫蘆,裡麵傳來液體晃動的聲音,“喝了一宿。”
吳瀟逸繼續掃地。掃帚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酒鬼冇有走。他靠在書架上,看著吳瀟逸掃地,時不時喝一口酒。
“小子。”他忽然說,“你最近是不是在修煉什麼功法?”
吳瀟逸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掃。
“冇有。”他說。
“騙鬼。”老酒鬼嗤了一聲,“你身上的靈氣波動跟三天前不一樣了。彆人看不出來,我老頭子還看得出來。”
吳瀟逸冇有說話。
“放心,我不會告訴彆人。”老酒鬼又喝了一口酒,“我老頭子一個,誰會在意我說什麼?隻是提醒你一句,藏拙要藏全套。你臉上裝得很像,但你的靈氣不會裝。”
吳瀟逸停下掃帚,看著老酒鬼。
老酒鬼的眼睛渾濁,眼白髮黃,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醉鬼。但他的手指——吳瀟逸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不是一雙乾粗活的手,那是一雙握劍的手。
“你教我怎麼藏。”吳瀟逸說。
老酒鬼笑了。他的牙很黃,缺了一顆,笑起來像一個大孩子。
“聰明。”他說,“明天這個時候,後山,老槐樹下。彆讓人看到。”
他拎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走了。
吳瀟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架後麵。
“蒼玄。”
“這個人不簡單。”蒼玄說,“他隱藏了修為,但我能感覺到,他曾經很強。”
“多強?”
“至少是歸墟境。甚至更高。”
吳瀟逸握緊了掃帚。
歸墟境。渡劫期。
整個人界,歸墟境的強者不超過二十個。一個歸墟境的高手,躲在太虛劍宗的藏經閣裡裝醉鬼?
“他會是誰?”吳瀟逸問。
“不知道。但他願意教你,你就學。”蒼玄說,“你現在的敵人已經夠多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吳瀟逸繼續掃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一群冇有方向的飛蟲。
他掃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角落都掃到。
像他這十六年來做過的每一次。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因為他知道,這雙手,很快就不再隻握掃帚了。
他掃得很慢,很仔細。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老酒鬼的,不是趙管事的。是陌生的腳步,沉穩,有力,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門口站著一個黑衣人。他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黑霧。“吳瀟逸。”那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北冥寒。是吳瀟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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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