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
大夫來之前,沈安禾已經睜開眼睛,打量著這陌生的環境。
是了。
她不是真的昏迷,但是真的累了,昨日幾乎什麽都沒吃,又一夜未睡,她清楚的知道身體到了某個臨界點,於是幹脆倒了下去。
容夫人要被罰,她可不希望捎帶上自己,她要活。
秋嬸說過:
得先活著,再活好,天塌下來也好,路走到頭也罷,先活著。
越是泥濘之處,野草越是瘋長。
左右都是無路,不如賭一把。
賭三皇子會派人診脈,會發現她身體異常,從而設想她會不會是被脅迫而來,繼而拆穿容夫人的謊言,總歸她隻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平民百姓。
可...
為什麽三皇子將她留下了?
容夫人走到床邊,見沈安禾已經醒了過來:“你暈的還真是時候。”
沈安禾覺著有些疲憊,躺在這舒軟溫乎的床上倦意更勝,她坐起了身子,試圖讓自己清醒些:“我救了你。”
“你是故意暈倒的?”容夫人湊近了些,小聲問道。
沈安禾毫不示弱的迎上她審視的目光,並未說話。
現在容夫人該更怕她亂說話纔是。
“好吧...不管你是出於何目的,總之這一關過了。”容夫人話裏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同時她也發現眼前這個女人不簡單:“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林府的遠房親戚。”
她不給沈安禾考慮和拒絕的機會,傾身強勢說道:“你的賣身契在我這,說到底你是我林府的人,聽話一點,大家都相安無事。”
“否則大家誰都跑不了,也包括你遠方的親人。”
沈安禾扯了扯嘴角,容夫人疾言厲色的威脅下不過是一顆擔驚受怕的心。
怕就有得談。
她也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在沒有找到機會前,她不會輕舉妄動,可一旦找到機會...
“要我聽話可以,我有條件。”
容夫人冷冷的盯著她。
沈安禾回以冷漠。
“說。”
“派人告訴秋嬸,我在這邊一切安好。”
“給她一些銀子,三十兩就好,不用多,多了她會亂想。”
“轉告她拿著這銀子請人把家裏的房子修一修,禾禾希望回去的時候能看到兩人更好的家。”
——這是兩人的約定,等存夠銀子,就把院子稀疏的外牆換掉,還有老舊的門檻,換上時新的瓦片...
沈安禾知道,修房子的話,秋嬸就不會想著去市集賣豆腐了,她會在家盯著那些人把房子修飾成她們約定的樣子。
“以沈三風的名義相贈,用以感謝她撫養之恩。”
“她若問我歸期...”
“就說沈三風身子還存著一口氣,留我在這邊照顧他一段時間,屆時自會送我回去。”
她的條件很簡單,簡單到容夫人沒有拒絕的理由。
容夫人站起身子,沒在看她,而是挨著床側坐下:“成交。”
大夫來了。
給沈安禾開了一副補身體的藥。
囑咐上一些簡易營養的吃食。
趙聆身邊的官女來傳話,讓容夫人先回府,沈小姐今夜留下。
沈安禾聞言不由皺了皺眉。
容夫人走之前在門口處停留了半晌,似有話想說,最終回眸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事已至此,不可挽回。
午後,有侍女來見沈安禾說三皇子傳她後庭覲見。
後庭荷花池旁。
趙聆站在池邊,修長纖細的手指端著一個小小的玉碗,正投喂著池裏金魚。
她站在那裏,身後是濃的化不開的烏雲,身前是蕭瑟的荷花池,她一身白衣如同站在陰暗處的光。
趙聆知道她來了,並未出聲。
沈安禾行禮後站在一側,也未出聲。
池裏的魚並不多,似乎也不餓,在漂浮的魚食旁遊來遊去,並未張口。
殿下連養的魚,都不會有餓的時候。
沈安禾喜歡吃魚,再節省銀子,秋嬸一個月也會買一條魚給她做一次。
“你來喂。”
沈安禾眼眸微動,這時的趙聆和坐在高位上的趙聆似有些不同。
沒有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她走了過去,伸手接過玉碗,兩人指尖不經意相觸,光滑細膩,和她穿針引線,起早貪黑磨豆腐的手是不同的。
她也學著趙聆撒魚食的樣子,抓了幾顆魚食往池中撒下。
趙聆瞥了一眼沈安禾依舊沒有血色的薄唇。
“林府沒吃的了?”
沈安禾愣了愣答道:“有吃的。”
“為何會餓昏?”
這是大夫診過後跟趙聆說的。
“因要見殿下,忘了進食。”
趙聆覺著好笑,第一次聽到有人恭維她,沒有諂媚,隻是陳述,還是用聽起來那麽假的話。
“知道見我要做什麽嗎?”
沈安禾微微收緊手裏的玉碗:“知道。”
“那你願意嗎?”
趙聆眼眸微挑,眼裏滿是探究。
若沈安禾說不願,她可以派人安全的將她送回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因她對女人沒什麽興趣。
為了穩住母後的後位,她從小女扮男裝。
自從來到這祁州,給她送女人送珍品的人絡繹不絕,變著法子都拒絕不過來,商戶為名而送,官員為利而送,形形色色的臉麵,她幾乎要看吐了。
此行流放,身邊跟著不少皇帝和太子的眼線,她不能什麽都不做,又不能做太多,無法隻能應付。
臨行前母後讓她在這裏安分守己,等待回去的時機。
“願意。”沈安禾眸色斂下,聲音極輕。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的活下去,就這麽回,她和秋嬸難以安寧。
——要麽被留下,要麽價高者得。
這次是賣身契,下次又會是什麽,這樣坐以待斃的事,她不想再發生一次。
三皇子是她最好的機會。
她願意?
趙聆眉頭微蹙,又是一個趨炎附勢之人,還以為她會有什麽不同。
冷聲問道:“是不是隻要是達官貴人你都願意?”
趙聆的話讓沈安禾愣了一刻。
“我沒有三皇子想的那般不堪。”沈安禾臉色沉了下去,瞳孔深處晦暗不明:“若是別人,我會殺了他再自殺。”
沈安禾的話也讓趙聆怔了怔。
“你還有這份決心呢,殺過人嗎?”
沈安禾淡淡說道:“沒殺過,但被逼急了也就豁出去了。”
有刺的薔薇。
更惹心蕩然。
趙聆望著池裏遊曳的金魚,稍稍凝眸:“就這麽把你的後手告訴我了?”
沈安禾語氣平常:“我不會傷害殿下,所以不留後手。”
趙聆眼神黯淡:“這裏魚龍混雜,極其危險,行錯一步,都會要了你的命。”
“跟著殿下,便不會有人能取我的命。”
趙聆冷笑一聲:“你不怕取你命的人是我?”
沈安禾眸光顫動:“不怕。”
怕也不怕。
一時間,池邊靜的窒息。
半晌。
趙聆抬眸看了沈安禾一眼,未有半分情緒:“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