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禾有些無措的抬眸看向趙聆。
她分不清自己現下是何感受,如果林蕁不出現,是不是自己就真的殺了林老爺。
肇國律法森嚴,殺人論罪。
所以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需要殺人的一天。
可在這祁州,毀一個人,死一個人不過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同時也後知後覺對趙聆骨子裏的涼薄感到一陣心悸。
是害怕是忐忑。
和平日裏對趙聆那高高在上權力的忌諱不同,此刻的趙聆更似冷血無情的惡魔。
原來會悲憫百姓含冤受屈的殿下,從未將人命放在眼裏。
趙聆一臉平靜,漫不經心拿回沈安禾手心的匕首隨意丟下,揮揮手淡淡道:“將人扔出去。”
林蕁一邊哭一邊說著:“謝殿下謝安禾姐不殺之恩。”
沈安禾被這哭聲擾亂了心緒,她看了林蕁一眼。
林蕁好似特別愛哭。
到底未經世事,又被容夫人嗬護在手心長大,嬌縱且軟弱,感性又悲觀。
似另外一個自己。
隻是她從來不愛哭。
當匕首劃開林老爺的頸間,她好似模糊中看到了那個該跪在她麵前的父親。
她想問一問。
身為人父,為何他們能輕而易舉的做到將自己的孩子推入深淵?
“等等。”沈安禾慢慢走到林老爺麵前,望著他苟延殘喘的模樣,目光冷凝:“回府之後知道該怎麽做嗎?”
林老爺驚慌失措的捂住脖子處傷口,連連點頭。
放了容氏,他懂。
林府的馬車。
林老爺右手捂著傷口,雙目無神的癱坐在座位上。
看樣子還沒緩過來。
隨著馬車不小心的顛簸,流血的傷口疼的更是讓他心煩意亂。
處在自己能掌控的環境下,頓時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他隨手拿起身旁茶盞砸向林蕁。
茶盞重重的砸到林蕁的手臂,她沒有吭聲,而是皺了皺眉。
“蠢...貨...都怪你...”林老爺咬牙低聲咒罵著:“我生你養你...讓你去伺候個人...都伺候不明白!”
林蕁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神色也變得陰鷙起來:
“父親還是消停點吧,別死在了路上,母親還在等著你呢。”
林老爺愣了愣,不可思議後,愈加憤然:“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這聽起來費勁的言語,讓林蕁莫名失去耐心,她毫不猶豫拿出早就藏在身上的匕首狠狠刺在林老爺的大腿上!
“您都這副樣子了,還敢這麽跟我說話!”
她是愛哭,可她從不心軟。
她會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好母親和自己。
就像去掉陳氏母子一樣。
除了母親誰都沒有資格來處置父親,就算死他也應該死在母親手裏。
“啊!”馬車裏傳出一聲暗啞的慘叫聲。
車夫和隨行的侍衛聽見聲音連忙停止了前行。
侍衛靠近車廂,在外恭敬問道:“小姐,老爺他?”
林蕁直接推開車門,血滴濺在她那白皙秀麗的麵容上,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任由血滴落在華麗衣裙上。
車廂處處噴散著血跡。
侍衛也是被這陣仗嚇住了。
林蕁神情不變:“加快趕路。”
侍衛看了一眼不知是死是活的林老爺,退了下去。
車廂門重新關上。
侍衛擦了擦額間的冷汗,壓下心頭的恐懼吩咐道:“快馬加鞭,趕回府上。”
府裏要變天了。
而另一邊沈安禾跟在趙聆身後走出庭院。
在外等候許久的易錦雲突然走了上前。
易管家一直苦口婆心勸她等等,加之這也是難得能見三殿下一麵的機會,為長遠計她隻好耐心等候。
趙聆身旁的護衛當即出手將她攔了下來。
她略微恭敬的拜見了趙聆,言辭不卑不亢:“拜見殿下,在下春樹暮雲茶莊易錦雲,這是在下茶莊名帖,望殿下收下。”
趙聆神情淡淡。
沈安禾見她等了這麽久,亦算誠意可佳,她看了一眼趙聆。
“是我讓她在這等著的。”
趙聆心下瞭然,示意她上前接下。
沈安禾接下她的名帖。
易錦雲眼眸微動:“多謝。”
沈安禾點了點頭跟在趙聆身後離開了庭院。
易錦雲看著她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這個拒絕她邀請和好意的女人也沒有那麽討厭。
車廂內。
趙聆坐在一側,閉目養神。
而沈安禾的目光落在窗外飛掠過的街景上,不知在想什麽。
她側眸看了一眼趙聆,她安靜坐在那裏,微風拂來,發絲輕揚,身上的金絲素服顯得她清冷華貴極了。
如空中月,水中花。
令人心馳神往,又明知是虛妄一場。
“你是在看風景還是在看我?”
趙聆撩起眼皮,雙眸冷凝寒霜靜靜的看著她。
沈安禾回眸,淡漠的眸子顯出幾分心不在焉:“看風景就不能看殿下了嗎?”
趙聆忽然起身靠近,從背後將她壓在雕花車窗邊,下頜輕輕的抵在沈安禾頸窩。
近在咫尺的呼吸,緊密相貼的身影,慵懶的聲線:“我陪你一起看。”
沈安禾被她這突然的動作撩得心間發顫。
此刻砰砰砰的心跳聲如雷貫耳。
旖旎的體溫讓她心慌意亂。
她閉了閉眼,試圖平靜下來:“沒什麽好看的,不想看了。”
趙聆並沒有因此而放開她,依舊將她圈在懷裏:“你在低落什麽?”
低落什麽?
大概是站在懸崖邊,望著麵前深不見底的深淵,她不敢邁過去,亦無法退後,任由趙聆牽著她往前。
“殿下第一個殺的人是什麽樣的人?”
趙聆環在沈安禾腰間的手不可察覺的微微顫了一下。
她第一個殺的人...
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是宮裏的一個太監。”
十歲那年母後被打入冷宮,她在思賢殿外長跪不起,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終究沒能改變事實。
冷宮昏暗,格外荒涼可怖,進了那裏的人,等同被皇宮遺棄,隻能孤獨絕望的等死。
她隔三岔五偷偷跑去冷宮陪伴母後。
以此慰藉母後在冷宮寂靜悲淒的日子。
有一天。
冷宮的太監無意間看到了母後藏在房間夾層裏的金釵。
那是母後榮登後位時,尚事局特地為她所造,她唯獨捨不得這隻金釵。
她到的時候,母後正被推搡在地,那太監拿了金釵就要走。
轉身在門口碰到了迎麵趕來的趙聆。
三人皆是一愣。
那太監見到趙聆的那一刻,他惡劣的勾勾唇,反而不急著離開了。
冷宮嚴禁皇子公主踏入,不得命令,不可私自探望有罪之身的嬪妃。
他居高臨下威脅十歲的趙聆乖乖聽話,要什麽就要給什麽。
而他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趙聆跪下。
彎腰屈膝跪了一輩子的人,也想試一試被皇子跪的感覺。
趙聆輕笑一聲,眼角微抬,眸中帶著一絲嗜血的冷意。
師傅常說,她學的功法極其強勢,一定要得饒人處且饒人。
為君者要為天下先,為百姓先。
她一直記得。
所以她忍了很久。
那些冷嘲熱諷,那些明槍暗箭。
她都裝作聽不見,看不見。
母後在位時,所有腥風血雨被母後一力擋下。
如今母後進了冷宮,那些人恨不得將她踩在地底下。
連一個太監都欺負到她們頭上了。
可笑,可悲。
沒有皇子的身份,趙聆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孩,正當太監沾沾自喜,以為拿捏住了趙聆時。
趙聆輕而易舉搶過他手中的金釵,反手插進了他的腹部。
速度之快,讓人根本來不及看清。
鮮血很快浸染指尖,她鬆開手,輕撫自己沾滿血跡的手指,神情冷淡。
太監一臉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母後這隻金釵髒了,兒臣會為您重新奪來一隻比這更好的金釵。”
“聆兒,母後會與你一起殺出重圍,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那夜無雲,星朗月明。
馬車經過一處熱鬧的街道,酒樓嘈雜的聲音隨風飄散而來。
沈安禾和她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