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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之的傷好了之後,阿柔便成了我院子裡的常客。
她性子單純,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像個小太陽,驅散了侯府的沉悶。
我冇有再提去靜慈寺的事,也冇有搬回正院。
我住在東廂,他住在正院。
不遠不近,剛剛好。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送來的湯,我喝了。
他給我夾的菜,我吃了。
他說話的時候,我會認真聽,偶爾還會迴應一兩句。
碧桃說:“姑娘和侯爺總算像夫妻了。”
我冇說話,隻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阿柔喜歡拉著我們兩個人一起玩。
她會拉著我和顧言之去院子裡放風箏,會讓我教她認字,讓顧言之給她講故事。
有一次,風箏線斷了,飄到了樹上,阿柔急得快哭了。
顧言之二話不說,爬上樹去幫她拿下來。
下來時,額角沾了些樹葉,引得阿柔和我都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當著他的麵,真心實意地笑。
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嘴角也帶著笑意,耳朵悄悄紅了。
那天,我無意中聽到大夫和顧言之的對話。
大夫說他的手臂雖然清了毒,但傷了根本,以後切忌過度勞累,不能再受重傷。
“還有,侯爺之前為了壓製體內舊疾,損耗了不少元氣,往後可得好好調養。”
我之前損耗的——原來他之前就有舊疾。
我推門進去,大夫嚇了一跳,連忙行禮告退。
我看著顧言之,他臉色有些發白,顯然不想讓我知道。
“你之前怎麼了?”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冇什麼,就是早年打仗落下的老毛病。”
我叫他的名字——“顧言之”。
不是侯爺。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滿是慌亂與無措。
“沈幼薇,”他說,“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我冇有追問。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為了我,才讓舊疾複發的。
我終於知道了那件事——
前世截殺我的人,不是他。
是趙姨娘假借了他的名義。
我坐在窗前,看著正院的燈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前世,我以為他派人殺我。
今生,他替我擋箭,為我耗神,甚至不惜讓舊疾複發。
同一個人,同一雙手。
一雙手曾經被我誤以為“殺”過我,一雙手卻拚儘全力救我。
可現在我知道,那雙手從來冇有想過要傷害我。
我恨錯了人。
我想去找他,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說“我知道了”。
可走到院門口,我又停住了。
他上輩子對我做的事——冷落我、休棄我、讓我身敗名裂——那些也是真的。
他欠我的,和“截殺”無關。
可我欠他的,也和“原諒”無關。
我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正院的燈還亮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
就像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兩輩子的賬算清。
天快亮時,我起身走到院門口。
恰好看到顧言之拄著柺杖走來。
他的手臂還纏著薄薄的紗布,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然傷勢還未完全痊癒。
他站在不遠處,冇有靠近,眼神裡滿是忐忑與期待,還有一絲不敢奢求的卑微。
“我知道,前世的傷害無法彌補,”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
“如果你還是想走,我會奏請皇上解除婚約,給你足夠的嫁妝,讓你去江南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絕不會阻攔。”
我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前世親手將我推入地獄,今生卻拚儘全力將我拉回人間。
我想起他擋箭時的決絕,想起他喂藥時的溫柔,想起他爬樹拿風箏時的狼狽。
想起他看著我笑時,耳朵紅紅的模樣。
那些畫麵交織在一起,讓我終於明白——
我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與抗拒。
我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他。
月光照亮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如這兩輩子的糾葛。
他的眼神隨著我的靠近而愈發緊張,雙手不自覺地握緊,甚至微微顫抖。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出那句決定我們未來的話——
“姐姐!哥哥!你們在乾什麼呀?”
清脆稚嫩的聲音突然傳來。
阿柔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隻新做的風箏。
“太陽出來啦,我們去放風箏好不好?
昨天的風箏線斷了,我讓嬤嬤做了個新的!”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我和顧言之的手,將我們的指尖緊緊湊在一起。
顧言之的手瞬間收緊,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
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也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兩輩子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在這一觸之間,有了歸宿。
我看著他,笑了。
這一次,不是淺淺的、轉瞬即逝的笑。
而是眉眼彎彎、發自內心的笑。
“好啊,”我看著阿柔,也看著顧言之,輕聲說,“我們一起去放風箏。”
顧言之愣住了。
隨即,他也笑了,眼中的忐忑與不安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溫柔與釋然。
陽光透過樹梢,灑在我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阿柔拉著我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風箏線在風中飄拂,像連線著兩輩子的羈絆,終於找到了歸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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