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夜相對------------------------------------------,捲起滿地碎月光,微涼的夜色拂過廊下雕花欄杆。,裙襬被夜風輕輕掀動,淺淺弧度溫柔雅緻,看不出半分方纔殿內雷霆處置的淩厲。,蕭玦一身玄色朝服尚未褪去。墨色錦袍繡著暗金龍紋,隨他邁步的動作隱隱流動,肩背挺拔如寒峰孤雪,周身裹挾著久居上位的冷冽威嚴,還有一絲晚歸帶來的夜露寒氣。,一路風塵未歇,黑眸沉沉落定在她身上。,他入府時便已隱約聽聞。下人步履慌亂,竊竊私語,王府素來規整的秩序亂了片刻,顯然是後院出了事。,永遠是眼底藏不住的繾綣與小心翼翼,眉眼彎彎,句句溫柔,滿心滿眼都是討好與愛慕。可今日不同。,身姿端雅得體,屈膝行禮的動作標準有度,聲線輕柔卻不綿軟,恭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唯獨冇有半分往日的熱切與癡纏。“王爺回來了。”,無喜無悲,疏離得如同尋常待客。,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他頷首,沉聲道:“嗯。方纔府中何事喧鬨?”,直截了當開口詢問。,目光坦然迎上他深邃銳利的視線。,前世曾是她沉淪半生的執念。她曾無數次望著這雙冷淡漠然的眼,拚命討好、卑微遷就,傾儘沈家全力助他登權柄、穩朝堂,最後換來的,卻是他親手落筆的滅門聖旨,和冷宮之中三尺白綾的決絕收場。,被她死死壓在最深處,不露分毫。,早已褪去戀愛腦的桎梏,隻剩下清醒的算計與步步為營的隱忍。
她語氣平和,條理清晰,字字屬實,冇有添油加醋,冇有刻意委屈,隻是平靜陳述方纔發生的一切:“回王爺,方纔兒媳覈查府中上月賬目,查出管事張氏徇私舞弊,虛報采買物價,私吞庫房藥材,暗中挪用院例銀兩,勾結下人徇私枉法。妾身已按王府規矩,將其杖責發落,逐出王府,發配郊野莊子。”
蕭玦目光微沉,視線落在她清麗沉靜的眉眼上,細細打量著眼前人。
從前的沈知微,柔弱單純,連訓斥下人都於心不忍,遇事隻會慌張無措,從來不懂管家理事、識人辨心。可方纔這一番處置,乾脆利落,有理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殺伐有度,規矩森嚴,全然不像她往日的性子。
“你查了賬目?”他低聲反問,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接管中饋,本該各司其職,厘清府中開銷,守住王府根基,是妾身分內之事。”沈知微垂眸,語氣溫順恭謹,挑不出半分逾越,“從前妾身愚鈍,疏於理事,縱容下人懶散瀆職,致使府中規矩鬆散。如今既掌家權,便不敢再懈怠半分。”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承認了往日的不足,又擺明瞭如今的態度,坦蕩通透,落落大方。
蕭玦沉默片刻,夜風吹動他衣袂翻飛,周身寒意更甚。
他身居高位,常年混跡朝堂,閱人無數,最擅長揣摩人心、分辨真偽。他清晰地察覺到,沈知微是真的變了。
不再圍著他轉,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滿心情愛糾葛。短短幾日不見,她彷彿脫胎換骨,褪去了閨閣小女兒的嬌憨癡纏,生出了幾分沉穩大氣的主母氣度。
“處置得當。”良久,蕭玦淡淡開口,算是默許了她方纔的所有決斷,“王府俸祿,皆是血汗軍功換來,容不得下人貪墨放肆。該罰。”
沈知微微微頷首:“謝王爺體諒。為杜絕後患,妾身已下令,三日之內徹查全府賬目庫房,但凡有徇私舞弊、瀆職偷懶之人,一律按規矩嚴懲,重整府中風紀。”
蕭玦眸色微深,看著眼前從容沉靜的女子,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
他並非不近人情,隻是素來冷淡,極少關注後宅瑣事。往日柳如煙屢次在他耳邊低語,說沈知微善妒小氣、不通情理,是個隻會爭風吃醋的閨閣女子。可今日看來,傳言皆虛。
眼前的沈知微,冷靜、理智、公私分明,行事利落周全,遠比他想象中通透聰慧。
“你有心了。”蕭玦淡淡一語,隨即抬步往正廳走去,“隨我進來。”
沈知微垂眸應聲,緩步跟上他的腳步,步履從容,姿態端莊,不見半分侷促。
踏入正廳,殿內殘留著方纔處置下人的餘溫,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地麵上,一高一低,疏離對立。
伺候的下人早已重新規整殿內,收拾乾淨狼藉,個個垂首屏息,不敢抬頭。方纔王妃雷霆手段震懾全場,府中下人早已心生敬畏,再也不敢輕視這位正位王妃。
蕭玦落坐主位,指尖輕叩扶手,目光落在身側的沈知微身上,語氣隨意,卻帶著審視之意:“你從前素來不喜打理庶務,今日怎會突然想起覈查賬目?”
這是試探。
他想知道,她的轉變是一時興起,還是另有緣由。
沈知微心底清明,麵上卻神色不變,語氣淡然自然:“從前年少懵懂,心思狹隘,隻懂兒女情長,不知持家守業之重。如今嫁入王府時日已久,身為靖王妃,理當為王爺分憂,穩固後宅,不讓後院瑣事擾了王爺朝堂心神。若後宅不寧,便是妾身失職。”
一番話,格局開闊,言辭得體,句句落在大義之上。
既避開了所有疑點,又彰顯了她如今的沉穩懂事,完美契合正妃身份,讓人挑不出半分破綻。
蕭玦聞言,眼底的探究淡去幾分,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微不可察的讚許。
他征戰多年,最喜沉穩利落、守規矩、懂分寸之人。後宅安穩,方能讓他無後顧之憂,專心應對朝堂波詭雲譎。比起隻會柔弱爭寵、搬弄是非的柳如煙,如今的沈知微,確實更擔得起靖王妃的名頭。
“你能這般想,很好。”蕭玦緩緩開口,“後宅之事,全權交由你打理。隻要恪守規矩,公正持家,本王信你,也不乾涉你的處置決斷。”
這句話,是放權,是認可,更是給了她執掌王府的絕對權柄。
前世,她求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的信任與放權,至死都未曾得到。
那時的蕭玦,永遠偏向柔弱無辜的柳如煙,永遠覺得她小題大做、善妒跋扈,永遠收回她手中的權力,護著那些心懷歹唸的下人。
而今,她不過稍稍收斂情愛、端正本心、恪守本分,便輕易拿到了前世夢寐以求的權力。
何其諷刺,又何其清醒。
沈知微心中毫無波瀾,冇有欣喜,冇有雀躍,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恭順:“妾身定當恪儘職守,規整後宅,不負王爺信任。”
蕭玦看著她過分溫順冷靜的模樣,心底那絲怪異的感覺再次浮現。
從前他稍稍對她和顏悅色,她便眼底發亮、滿心歡喜,恨不得將所有溫柔捧到他麵前。可如今,他放權信任、出言讚許,她卻平靜得如同聽聞尋常瑣事,眼底無半分漣漪。
疏離,剋製,禮貌,客氣。
像一層厚厚的冰殼,將她徹底包裹,隔絕了所有情愛暖意。
蕭玦眸光微沉,沉默須臾,轉開話題:“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前幾日你染風寒,臥病在床,本王公務繁忙,未曾抽空探望。”
沈知微心底冷笑。
探望?
前世她纏綿病榻、高熱不退,險些丟了性命,他全程未曾露麵半分,日日留宿柳如煙的暖香院,陪著溫柔善解人意的側妃,何曾記得她這個正妻重病纏身?
不過是今日心情稍緩,隨口客套的虛情假意罷了。
她麵上依舊溫順柔和,淡淡回道:“多謝王爺掛心,已然大愈,無甚大礙了。”
語氣疏離,滴水不漏。
蕭玦看著她無波無瀾的模樣,莫名覺得心頭有些不暢。他素來冷淡,從未刻意遷就旁人,此刻卻莫名想要多看她幾分,試圖從她平靜的眉眼間,尋回半分往日的繾綣溫柔。
可一無所獲。
殿內氣氛安靜下來,燭火劈啪輕響,襯得夜色愈發深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柔婉轉的女聲,伴著細碎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與擔憂。
“王爺回宮,臣妾聽聞王爺晚歸辛勞,特意燉了蓮子銀耳羹,前來侍奉王爺歇息。”
柳如煙一襲淺粉色柔紗長裙,鬢邊簪著細碎珠花,妝容溫婉清麗,身姿柔弱款款,手裡端著精緻描金食盒,眉眼含著溫柔笑意,步步輕柔走入殿中。
她剛踏入殿內,目光便飛快掃過端坐一側的沈知微,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疑與不安。
今日府中發生的事,她早已通過剩餘的下人得知。
她安插在主院的最大眼線、替她把持王府庶務、暗中撈取好處的張氏,竟被沈知微當眾查辦、杖責流放!
短短三日,這個往日任人拿捏、軟弱可欺的正妃,竟然敢直接動她的人,手段雷霆,毫不留情!
柳如煙心底又驚又怒,卻不敢表露半分,依舊維持著溫柔無辜、溫婉和善的模樣,垂首立在一旁,乖巧懂事,看起來全然無害。
她深知蕭玦最偏愛她這副柔弱溫順、不爭不搶的模樣,隻要她維持溫柔大度,沈知微便永遠是那個善妒跋扈、咄咄逼人的惡人。
柳如煙將食盒輕輕放在桌上,溫柔抬眸看向蕭玦,聲音軟糯輕柔:“王爺日夜操勞國事,辛苦萬分,臣妾特意燉了清甜羹湯,可為王爺解乏。”
說完,她似是剛剛看到沈知微一般,故作驚訝,柔柔屈膝行禮:“臣妾見過王妃姐姐。不知姐姐也在,倒是臣妾唐突了。”
刻意的謙卑,刻意的溫柔,字字句句,都在彰顯自己的乖巧懂事,反襯沈知微的強勢淩厲。
前世,沈知微每每撞見這般場景,都會妒火攻心、失控失態,厲聲質問爭吵,最後隻會被蕭玦斥責善妒小氣、不懂規矩,讓柳如煙坐收漁利。
可今日。
沈知微隻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靜掃過柳如煙故作柔弱的臉龐,眼底無波無瀾,不起半分爭執。
她甚至輕輕頷首,語氣溫和平淡:“妹妹有心了。”
冇有嫉妒,冇有憤怒,冇有失態,冇有半分針鋒相對。
大方,從容,端莊,得體。
反倒讓刻意前來獻殷勤、刻意製造對立局麵的柳如煙,瞬間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憋屈僵硬,一時間手足無措,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蕭玦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眸色微動。
他清晰地看見,柳如煙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與慌亂,也看見沈知微從頭到尾的淡然疏離。
高下立判。
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三人截然不同的神色,也悄然預示著,往後這靖王府的天,早已在無人察覺之間,悄悄變了模樣。
屬於沈知微的棋局,纔剛剛穩穩落子。
往後風波詭譎,愛恨恩怨,權謀算計,她皆能獨當,再不受製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