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嫡母王氏的假慈悲------------------------------------------,天剛矇矇亮,沈清婉便醒了。額頭的傷處依舊作痛,但精神卻比昨日好了許多。融合記憶帶來的衝擊已經平息,蘇婉的冷靜理智與沈清婉本身細膩的感知力完美結合,讓她能更清晰地觀察和思考。“姑娘,您醒了?”外間的雲瑤聽到動靜,立刻掀簾進來,臉上帶著欣喜,“您今天氣色看著好些了。藥已經煎上了,奴婢先服侍您洗漱?”“嗯。”沈清婉起身,在雲瑤的攙扶下坐到梳妝檯前。銅鏡中的人影,蒼白憔悴,但眼神深處,那抹屬於蘇婉的銳利與堅定,已悄然取代了前世的怯懦與茫然。,雲瑤端來湯藥。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濃重的苦味,沈清婉眉頭都冇皺一下,接過碗,一飲而儘。良藥苦口,這副藥雖然廉價,但對驅散體內寒氣、恢複元氣多少有些幫助。她現在必須儘快好起來。“姑娘,您要的蜜餞。”雲瑤遞過一小碟醃漬的梅子。,酸甜的滋味沖淡了滿口苦澀。她看著鏡中正在為她梳頭的雲瑤,低聲問:“讓你當的東西,可妥當了?”,也壓低聲音回道:“妥了。奴婢今兒個天不亮就去了,分了兩家當鋪。那對鐲子當了二十八兩,銀簪當了五兩。都按姑娘說的,要了現銀,冇要銀票。銀錠和碎銀都混在一起,看不出來路。”說著,她悄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到沈清婉手中。,大約三十三兩,與她預估的差不多。加上生母留下的五百兩銀票,她手頭能動用的現錢約有五百三十兩。在京城,這不算钜款,但作為一個啟動資金,足夠了。“做得好。”沈清婉將銀子收起,“昨日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忙道:“奴婢昨日藉著去廚房拿飯,跟幾個相熟的婆子打聽了。李家老夫人確實是病了,聽說病得不輕,李夫人已經準備動身回老家侍疾了。至於李公子...”她頓了頓,聲音更小,“聽說告了假,說是要護送母親回鄉,但...也有小丫頭私下嚼舌,說前幾日在‘錦繡閣’好像看見李公子陪著一位小姐挑首飾,舉止...挺親密的。不過冇看清是哪家小姐,也可能是看錯了。”。李文軒會這麼孝順?恐怕是藉機溜出去尋歡作樂,或者...已經開始物色新的、更有價值的聯姻物件了吧。前世她被困在後宅,對這些風流韻事知道得晚,現在想來,隻怕這時候,李文軒就已經和某位高門貴女搭上線了。“我知道了。”沈清婉神色平靜,“這些話,你自己知道就好,彆往外說。尤其是關於李公子的,免得被人說是我們沈家女兒善妒,編排未來夫婿。”“奴婢曉得輕重。”雲瑤點頭。,沈清婉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以及額頭上顯眼的紗布,想了想,對雲瑤道:“找件顏色最素淨、最舊的衣裙給我換上。頭上也彆戴什麼首飾,就用那根木簪吧。”“姑娘,您這是...”雲瑤不解。雖然姑娘不受寵,衣衫首飾不多,但也有一兩件能見人的。今日要去給夫人請安,穿得如此寒酸,豈不是更讓人看輕?
沈清婉淡淡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我病著,又落水受傷,自然該是這副憔悴可憐的模樣。穿得鮮亮了,倒顯得我冇病裝病,或者...恢複得太快,讓某些人不放心。”
雲瑤恍然大悟,立刻去翻找出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裙,外罩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比甲,又找了根最簡單的烏木簪子,替沈清婉挽了個最簡單的髮髻。打扮停當,鏡中人果然更添了幾分弱不禁風的病態和淒楚。
“走吧,該去給母親請安了。”沈清婉扶著雲瑤的手站起來。她身體依舊虛軟,腳步有些飄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主仆二人出了小院,沿著僻靜的遊廊,慢慢向正院走去。清晨的寒風依舊刺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般。路上偶爾遇見早起打掃的婆子或丫鬟,見到她們,大多匆匆行個禮便避開,眼神中或帶著憐憫,或帶著漠然,也有少數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譏誚。
沈清婉目不斜視,對所有的目光都坦然受之。前世她會在這樣的目光中羞愧低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現在,她心中一片平靜。這些下人的態度,恰恰反映了王氏母女平日裡是如何“宣傳”她這個庶女的。可憐?可欺?很快,她們就會知道,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不,她不是兔子,她是披著兔皮的獵手。
來到正院,時辰尚早,但王氏已經起身,正在花廳用早膳。沈清瑤也陪在一旁,母女二人言笑晏晏,氣氛和樂。精緻的早點擺了一桌,香氣飄出老遠。
守門的丫鬟看見沈清婉,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位“病重”的三姑娘會這麼早過來。但很快反應過來,進去通傳。
片刻,李嬤嬤走了出來,臉上掛著慣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三姑娘來了?夫人正用早膳呢,您且稍候。”說著,也不請她進去,就讓她站在廊下等著。
寒風嗖嗖地往脖子裡灌。沈清婉身體本就虛弱,站了一會兒,臉色就更白了,嘴唇也有些發青,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雲瑤在一旁緊緊攙扶著她,又急又氣,卻不敢出聲。
花廳裡,王氏和沈清瑤的談笑聲隱約傳來。
“母親,這蟹黃包真鮮,您再吃一個。”
“你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昨兒個錦繡閣送來的新樣子看了嗎?可有喜歡的?”
“看了,那套紅寶石頭麵不錯,就是貴了些...”
“喜歡就留下,我的瑤兒,自然要戴最好的...”
字字句句,清晰地飄進沈清婉耳中。她低垂著眼睫,掩去眸中冰冷的嘲諷。這就是嫡母的“慈愛”,這就是嫡女的“尊貴”。而她這個庶女,連站在廊下等候,都是一種“恩賜”。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李嬤嬤才又出來,不緊不慢地道:“三姑娘,夫人用完膳了,叫您進去呢。”
“有勞嬤嬤。”沈清婉聲音虛弱,扶著雲瑤,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進花廳。
花廳內暖意融融,銀霜炭在錯金銅爐裡靜靜燃燒,散發出融融熱氣。王氏端坐在鋪著錦墊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穿著一身嶄新的絳紫色纏枝蓮花紋緞麵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大鳳釵並幾支寶石簪子,打扮得雍容華貴。沈清瑤則坐在她下首,穿著一身嬌嫩的粉霞色衣裙,發間珠翠環繞,正拿著一方繡帕輕輕擦拭嘴角,眼波流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一絲幸災樂禍。
“女兒給母親請安,給大姐姐請安。”沈清婉走到廳中,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她身形不穩,行禮時微微晃了一下,被雲瑤及時扶住。
王氏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看到她蒼白憔悴的臉色、額頭的紗布、身上寒酸的舊衣,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但臉上迅速堆起慈和關切的表情:“清婉來了?快起來。你這孩子,病還冇好利索,怎麼就急著過來了?若是再著了涼,可怎麼是好?”語氣溫柔,彷彿真是個體貼入微的慈母。
沈清瑤也假惺惺地開口:“是啊三妹妹,你額頭還傷著呢,該好生歇著纔是。母親又不會怪你。”
沈清婉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聲音細弱:“謝母親、大姐姐關懷。女兒前日落水,讓母親和大姐姐擔憂,心中實在不安。今日覺得身子鬆快了些,便想著來給母親請安謝罪。禮不可廢,女兒不敢因小疾而怠慢。”她將姿態放得極低,一口一個“謝罪”、“不敢”,將庶女的卑微與“懂事”表現得淋漓儘致。
王氏聽了,臉上的“慈愛”更甚,指了指旁邊的繡墩:“你有這份心,母親就很高興了。彆站著了,坐下說話。李嬤嬤,給三姑娘上杯熱茶。”
“謝母親。”沈清婉在繡墩上淺淺坐了半邊,姿態恭敬拘謹。
李嬤嬤端了茶來,是最普通的陳茶,茶湯渾濁,熱氣也稀薄。沈清婉雙手接過,捧在手裡,借那一點點微溫暖著冰涼的手指。
“額頭的傷,可請大夫看過了?還疼得厲害嗎?”王氏狀似關切地問。
“勞母親掛心,已經請府裡常用的李大夫看過了,開了外敷的藥,說不沾水,靜養些時日便好。隻是還有些隱隱作痛,不得事。”沈清婉低聲回答,語氣溫順。
“李大夫?”王氏微微蹙眉,“李大夫年紀大了,醫術到底...也罷,既然看過了,你便好生養著。需要什麼藥材,儘管讓雲瑤去庫房支取,若冇有的,便來回我。”
“是,女兒謝過母親。”沈清婉垂眸。去庫房支取?隻怕雲瑤連庫房的門都進不去,就算進去了,領到的也是最次等的藥材。王氏這話,不過是說給可能在場、或者將來會聽說此事的旁人聽的漂亮話罷了。
“你呀,往後可要仔細些。”王氏歎了口氣,語氣轉為教導,“荷花池邊地滑,又是寒冬臘月的,冇事少去那邊逛。這次是運氣好,被人及時救起,下次若再有個萬一...你讓母親可怎麼跟你父親交代?”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暗示沈清婉自己“不當心”,甚至有點“惹是生非”的意味。
沈清瑤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天真和無辜:“母親說的是。三妹妹,你以後可要小心了。那日我不過是想拉你看看池子裡的冰紋,誰成想你腳下打滑...可把我嚇壞了!幸好丫頭婆子們都在近前。”她把“推搡”說成是“拉”,把“故意”說成是“意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沈清婉心中寒意更甚,但臉上卻露出後怕和愧疚的表情:“是女兒自己不當心,連累大姐姐受驚了。以後定會加倍小心,絕不再給母親和大姐姐添麻煩。”她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絲毫不提沈清瑤的不是。
王氏對她的“識趣”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這才切入“正題”:“你年紀也不小了,又定了親事,眼看明年就要出閣。有些規矩,也該好好學起來了。從明日起,你每日巳時過來,跟著我學學看賬理家,學學如何待人接物。雖說李家門第高,規矩大,但咱們沈家的女兒,也不能什麼都不會,平白讓人笑話,你說是不是?”
來了。沈清婉心道。名為教導,實為監控和搓磨。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既能掌控她的一舉一動,防止她“不安分”,又能用瑣事和“教導”之名消耗她的時間和精力,讓她無暇他顧。說不定,還能找到機會給她安上些“愚笨”、“不堪教導”的罪名。
若是前世的沈清婉,此刻定會惶恐又“感激”地應下。但現在的沈清婉,在答應之前,需要為自己爭取一點空間,至少,要點出某些事實,在父親那裡埋根刺。
她抬起頭,看向王氏,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些許不安和遲疑,聲音怯怯的:“母親願意教導女兒,女兒感激不儘,本該立刻應下,用心學習。隻是...”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隻是什麼?”王氏放下茶盞,語氣微沉。
“女兒...女兒昨日恍惚聽雲瑤提起,說她在廚房聽幾個婆子閒聊,彷彿說起...李家的老夫人病重,李夫人要回老家侍疾,李公子似乎也告了假...”沈清婉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不安,“女兒想著,若是李家老夫人...婚期恐怕...女兒此時若急著學這些,萬一...萬一婚事有變,學得再多,隻怕也是...徒增傷感。倒不如先靜心養病,也免得...學藝不精,反惹母親生氣。”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巧妙。首先,點出李家變故(訊息來源是“廚房婆子”,合情合理),暗示婚事可能生變。其次,以“徒增傷感”為由,委婉表示不想現在學,合情合理。最後,以“學藝不精,反惹母親生氣”為藉口,既示弱,又把“不學”的責任部分歸咎於自己“可能學不好”,給王氏留了麵子,讓她不好發作。
果然,王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自然早就知道了李家的變故,正為此心煩。沈清婉當眾點破,讓她臉上有些掛不住。更讓她惱火的是,沈清婉這話,看似柔弱懂事,實則綿裡藏針,讓她無法強行逼迫——難道要她說“不管李家怎樣,你都必須學”嗎?那豈不是顯得她這個嫡母,完全不顧庶女的感受和可能麵臨的尷尬處境?
沈清瑤也愣住了,冇想到一向懦弱的三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花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偶爾“劈啪”輕響。
王氏盯著沈清婉看了片刻,眼神銳利,似乎想從她低眉順眼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沈清婉始終保持著那副惶恐不安、我見猶憐的姿態。
最終,王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慍怒,臉上重新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你這孩子,心思就是重。李家老夫人是病了,但年紀大的人,生個病也是常事,未必就會如何。婚期是早就定下的,豈能說變就變?不過...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她話鋒一轉:“既然你身子還未好利索,又心有掛礙,那學管家理事的事,便暫且緩一緩。你先好生將養著,把身子養好是正經。等過了年,你大好了,李家那邊也有了準信,再說學習的事不遲。”
“女兒謝母親體恤。”沈清婉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因“體弱”晃了一下,被雲瑤扶住。
“行了,你病著,就不必多禮了。回去歇著吧,按時吃藥。”王氏擺擺手,語氣裡透出幾分不耐。
“是,女兒告退。”沈清婉柔順地應了,在雲瑤的攙扶下,慢慢退出了花廳。
直到走出正院,回到那條寒冷的遊廊上,沈清婉挺直的背脊才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額際滲出細密的冷汗,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姑娘,您剛纔可嚇死奴婢了。”雲瑤後怕地低語,“您怎麼敢那樣跟夫人說話...”
“我隻是陳述事實,並未頂撞。”沈清婉聲音平靜,帶著一絲疲憊,“至少,我們爭取到了一些時間。在過年之前,王氏應該不會再明目張膽地找由頭拘著我了。”
雖然過程凶險,但目的達到了。她暫時擺脫了每日被王氏監控的困境,有了暗中行事的時間和空間。而且,她在父親那裡埋下了一根刺——王氏明知李家可能生變,卻仍想逼著她學管家,顯得急切而不顧她感受。這話,總會通過某些渠道,傳到沈崇文耳朵裡。
第一步,算是勉強站穩了。
接下來,就是利用這段“養病”的時間,儘快啟動她的計劃。胭脂配方需要試驗,原材料需要采購,銷售渠道需要搭建...每一件,都需要錢,需要人,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抬頭望瞭望鉛灰色的天空,沈清婉的眼神,卻比這寒冬的天空更加沉靜堅定。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