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作之助是個老實……殺手。
他‘精通’語言的藝術。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年紀小骨架小,正麵衝突心有不逮,他踏踏實實乾了好幾年潛入、女裝、角色扮演之類的任務,極少有失敗的時候——這說明他真不是社交廢柴。
但他日常講話就是很老實。
且異常直線。
咚地一聲是牆壁被砸開,哐哐聲是病床被砸在地麵,沙沙聲是隨身勾繩勾著窗楞,呼呼聲是兩人互相攻擊的風聲。
雖然衝上前擋在了森鷗外麵前。
且肉眼可見的,織田作之助落於下風。
但他嘴冇閒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
”織田作之助很不理解:“你也可以一起的。
”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中原中也臉都綠了:“誰跟你們一起啊!!!”
“不行嗎?你好像能幫我把他身體抬起來,會很輕鬆。
”織田作之助一邊回擊一邊耷拉著眼睛,很遺憾似的:“單手抱著,不好動作。
”
中原中也頭皮發麻:“啊啊啊啊啊你閉嘴!他都昏迷了!”
織田作之助迷茫:“就是昏迷了纔要換啊。
”
“你經過他同意了嗎!”
“……這還需要經過他同意?”
說到這,織田作之助不經意道:“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無所謂吧。
”
中原中也臉色黑裡透紅紅裡透黑,身上醞釀著一層黑氣。
牆壁和屏風接二連三的倒塌,煙塵瀰漫,明明戰鬥力比不上中原中也,織田作之助竟然硬憑著語言騷擾和戰鬥技巧扛下了一**攻擊。
圍觀的森鷗外:“………………”
他冇有力氣再說什麼
他好像生活在荒唐戲劇裡,這劇的癲狂程度堪比他和朋友在戰爭地區炮彈轟炸的地下私人放映室一起看的那場卓彆林。
甚至連煙塵瀰漫質感都一比一複刻,他甚至聯想起卓彆林電影的某一畫麵,即為他是否要麵對自己被砸爛的診所露出一個天塌了的表情。
說起天塌了。
蘇聯解體時他正帶領日本軍隊與他們對抗,得知解體訊息時,那群士兵就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簡直是最完美的表演參考素材。
畢竟他們的天真的塌了。
說起蘇聯、也就是現在的俄羅斯士兵。
森鷗外聯想起常暗島,進一步聯想到那位名為莎士比亞的超越者。
並不是說莎士比亞和他如今的處境有什麼相同或不同之處。
他單純隻是漫無目的發呆而已。
——身為‘普通醫生’,他最好在這樣的局麵下隱藏能力,他隻能發呆,什麼也乾不了。
懷裡的身體滾燙。
森鷗外的思緒從莎士比亞的麵部細節的回憶又轉回水無瀨月姬當初的囑托。
他開始想,
如果他當時同意了,是不是當下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天花板裂開一個洞的那一刹那,森鷗外有那麼一瞬間心中油然而生了‘好像答應了也不錯吧’這樣的想法。
然後一聲巨響,他看到腳尖前的地麵被砸出一個大坑。
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麼,他的臉黑了下去。
他的異能力是「vitasexualis(性生活)」。
本質上這個能力指的是「**」,而「**」本身不分性彆,隻是跟隨主人的選擇而有所傾向。
換句話說,愛麗絲其實是無性彆個體。
跟隨他的取向切換主要特征。
天地可鑒,他一點、一點都不想讓自己的愛麗絲變成阿利斯泰爾。
打吧。
比起愛麗絲變阿利斯泰爾,還是打吧。
其實他也冇閒著。
他冷眼旁觀兩個人拆家,試圖分辨出兩個人異能力的具體內容。
赭發孩子明顯是空間或重力係,織田作之助體術出色,看不出異能力型別。
不過……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招,是時間係?預知?
——總覺得哪裡不對。
破開的牆壁之外。
在那不遠處,不知何時站著兩個男人。
年長的那個站位靠前,比他稍長幾歲,三十出頭,乳白色短髮,細銀框眼鏡,修長偏瘦的身體上包裹著深灰色布料剪裁極度體麵矜貴的西裝,淺黃色和暗紅色條紋領帶規規矩矩落在領口,麵無表情眼睫微垂,看得出是很清淡秀麗的長相。
年少的那個一身漆黑,二十出頭,站位靠後,他髮絲烏黑、軍裝風的外套褲子也是烏黑,唯有手套、襯衫、頸部麵板是純白,他的半張臉都在麵具之下,勉強露出的唇輕微抿起,不是常笑的弧度。
他單手插兜,姿態放鬆又隨意,眼神輕而睥睨地望著他的方向。
他們可能對視了一秒,或是兩秒。
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似的,黑髮青年抬腳走來,白髮男人緊隨其後。
近了。
更近了。
正在酣戰的兩個少年冇能注意到這兩個闖入者,舉起的儀器砸斷了承重柱,轟隆一聲,彷彿多米諾骨牌一般,大半房屋接連垮塌。
森鷗外看到一塊巨大的建築殘片從空中下落。
鋒利的殘片在風中閃爍著過分銳利的光澤,彷彿一經落下就必定引發血濺三尺的慘案。
然而,巨石在落下到那兩人頭上時,隻是電光火石之間,黑髮的青年一把抓住了白髮男人的胳膊,而後抬起另一隻手,彷彿要撐住落下的廢墟一般——
世界停止了一瞬。
森鷗外瞳孔放大,‘異常感’如空中飛船的巨大陰影一般落在他的頭頂,耳邊聲音在某一刹那寂靜到極致,完全無法反映,他眼睜睜看著那塊巨石在空中違反物理常理的停滯,直到分秒後黑髮青年帶著白髮男人走出陰影。
青年鬆開抓著同伴的手。
巨石擦著兩人的後腦落地。
咚!地一聲。
髮絲揚起,白髮的那個似乎此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向前踉蹌了幾步,心有餘悸的回頭看,每一根髮絲都拚命尖叫著這分秒之間的劫後餘生,幾欲跌倒再地。
而黑髮的麵具青年冇有回頭。
他邁開腳步。
製服收緊的版型因他的肌肉變化而繃緊放鬆,他因剛剛行動自然擺放的雙臂慢吞吞插進褲子口袋,黑髮下垂,陰影劃過他的麵容,幽藍眼珠越發深暗,他唇角拉平下撇。
噠噠。
腳步冇有絲毫波動,即使危險與他擦肩而過。
噠噠。
戰鬥的兩個孩子停下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年身上。
所有人都盯著他,他渾然不覺一般。
他如此自然、也無比理所當然的站在森鷗外麵前,目光從森鷗外麵頰略過,落在水島秋汗津津的臉上
他看的很深。
人的目光很難被用量詞量化,可森鷗外第一感覺就是很深,深的彷彿從懷中少年的皮囊一眼看到了深處,深的像是他這一眼已然抵達了水島秋的過去與未來。
“你到底……”
該問什麼?
森鷗外喉嚨乾澀,他震顫的眼珠忍不住掃過那塊落石和落石前方雖已恢複體麵卻仍然麵色難看的男人,又轉回青年身上。
異能力者?
可是,森鷗外是從名為常暗島的人間地獄歸來的軍官。
他見過太多太多異能力者。
超越者一人可毀一國,在戰場上,他們拚死對決,異能力施展到極致的碰撞,彷彿將世界從三維化為二維畫紙並肆意塗鴉肆意撕碎那樣震撼壯闊,他見過漫天雷霆,見過被無聲無息大片大片人間蒸發的士兵,他見過海水倒流,也目睹過流淌在陰影中的敵人隻一刹就讓幾十個士兵頭顱同時落地,血柱噴泉一樣衝上三米高空,雨水一般淅瀝瀝落下,化作血紅的河流。
世界一片血紅,見到那樣場景的人,會被徹底摧毀過去堆砌的一切規則,甚至連為人的意義都一同扭曲成怪物的形狀,眼珠被血色染紅,隻剩野獸一樣怪異震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視與回眸。
正是因為他見證過這一切、用儘手上一切資源去對抗過這一切。
森鷗外才能確定,他的震驚並非異能力的緣故。
是那份‘異常’。
那一刹那間他感知到的巨大陰影般的‘異常’。
就好像世界在剛剛的一瞬間被戳開了一個口子,在他冇能注意到的視覺的邊緣角落,裸露了足以顛覆他存在的恐怖的一切。
這變化同石塊僵持的時間一樣短暫,就在他的潛意識先他一步被這份異常震懾的同時,暴露的口子已經被填補,但光是這短暫的餘韻,就已經令他被不可名狀之物凝視了一般背後發冷。
到底發生了什麼?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
要,快點跑。
江戶川亂步向鐳缽街拚命奔跑。
他跑的太儘力,喘息彷彿從風箱裡擠壓出的似的,以至於福澤諭吉忍不住擔憂的看著他,幾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把他背起來幫他跑。
前方好像有戰鬥。
戰鬥的十分激烈,巨大的碰撞聲隨風捲來,震的耳朵發麻。
福澤諭吉甚至看見有磚瓦飛向高空。
緊接著,前方不遠處的小樓搖了搖,緩慢倒塌。
異常就在此刻發生。
奔跑著的江戶川亂步像是被什麼迎麵打了一拳一樣直愣愣摔在地上,幾息後,他飛速用手肘撐起身體,瞪著眼睛四處掃視。
“你冇事吧!”要不還是我揹你……
話冇說出口,他的手臂被少年緊緊抓住。
江戶川亂步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種怪異的、病態的、興奮的亮,他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眼睛直勾勾看著福澤諭吉,聲音顫抖。
“剛剛,那一瞬間,你……你看到了嗎?”
“什麼?”
“天空!天空,你看到了嗎?!”
少年尖銳的聲音連珠般劈裡啪啦,福澤諭吉的耳朵和他被緊緊抓住的手臂一起悶悶疼痛。
“什麼?你能不能解釋……”
“天空!是天空啊!”少年固執的看著他:“天空完全冇有變化!你冇看到嗎,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片天空好像照片一樣,連雲絲都冇有半點移動。
”
“——這片天空被靜止了!”
……?
福澤諭吉震驚抬頭,卻什麼都冇看出來。
但他不敢忽視江戶川亂步的每一句話。
“……可是,靜止的意義是什麼呢?”
“是主角啊!”
江戶川亂步從地上跳起,彷彿得到了最想要的禮物一般,焦慮一掃而空,臉上露出了輕盈又怪異的滿足笑容:
“戲劇冇有主角的話,要怎麼推動呢?”
“主角不存在的話,整場劇目都會停擺吧!就像這場註定成為重要因素的大雨一樣。
”
“我們身處於情節之中,此時此刻,時間、空間、我們的呼吸、我們的生命,都不屬於我們自己。
”
“我們此刻都是圍繞著主角生命中的劇情活著的啊。
”
福澤諭吉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去理解這些話,可還冇等他想清楚,江戶川亂步就興奮的笑了起來,他笑個不停,甚至叫人感到有些可怖。
他狂信徒一樣張開雙臂,彷彿吹著清爽的秋風般自由自在,微微仰頭看向天空,無比真摯的感歎著:
“啊,此刻的世界是虛假的,是被人編寫的故事——
能夠得知這一切,現在的我,簡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