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島秋昏迷的第四十二個小時。
】
中原中也搶占了鐳缽街中某個組織的房屋後,站在房頂上看羊的孩子們來回搬運物資。
他覺得很奇怪。
說不出哪裡奇怪……但就是,非常奇怪。
雨停了。
產生了雨的烏雲凝滯在空中,像是被牛奶染成水白又不小心摻入墨水的水瓶。
中原中也仰著頭仔細的看,怪異感絲絲縷縷湧上心頭,叫他忍不住掐了掐手心的掌骨。
“那、那個,中原……”
昨天晚上在路上撿到的新的孩子,期期艾艾地仰著頭眼巴巴看著他:“我有事要和你說。
”
“嗯?”
“我聽說你在找一個……白頭髮的人。
”
那孩子很緊張害怕似的聲音很小,不過中原中也知道,那是因為他喉嚨受了傷,冇法大聲說話。
“我好像見過一個那樣的人——被追打的時候,我暈倒在鐳缽街外一個黑醫診所附近,有個白髮的哥哥幫了我。
”
“黑醫……診所?”
“嗯,他在診所打工……”小孩的聲音更啞了:“他拿了自己的藥給我吃,還掰了麪包餵我……”
中原中也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麵來。
平靜陰冷的巷子裡,白髮少年半蹲下身,麵色沉靜,一聲不吭的拿著一塊麪包,像喂小貓或者喂鴿子似的,掰碎了給暈暈乎乎的小孩喂下去。
不像他能乾的事。
小孩斷斷續續道:“遇到你們的時候,我看到了他,被抱到了那個診所的方向……我想,他是不是……”
中原中也神色一動。
天暫時不會下雨。
剛剛佔領的地盤也還算平靜。
但是現在離開還是不夠安全,他得對羊負責,中原中也皺緊眉頭婉拒道:“不……既然是診所就應該冇什麼事,我先守著這裡。
”
那小孩看著他,焦慮又猶豫的:“可、可是……好吧……”
“你在想什麼?”
“那個診所……”小孩語氣惴惴不安的:“那個診所的醫生,養了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聽他們說,那個醫生有怪癖……”
“白頭髮的哥哥很漂亮,比那個女孩還要漂亮,我擔心……”
中原中也愣住,終於意識到自己聽了什麼,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沉了下去。
【水島秋昏迷的第四十三個小時。
】
漆黑車隊的車子三三兩兩停留在鐳缽街附近,身著製服的壯漢們麵無表情的扛著搶。
不愧是橫濱,恐怖襲擊都能在白日招搖過市。
“中島。
”事不關己的水無瀨雨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插兜說道:“你看。
”
中島顧問歎了口氣,走到他身邊,循著他的目光看去。
什麼都冇有。
隻有鐳缽街天穹之上的濃密烏雲。
水無瀨雨也不在意他看冇看到。
“我理解的世界,誕生於一個無屬性的原點,最初,它隻是一個點。
”水無瀨雨雙手插在口袋,眼眸深而冷:“原點分化成世界,清澈的成為天空,汙濁的成為陸地,有型的成為物體,無形的成為精神——但它們都來自於一個點,也就是說,世間萬物因一點而生出萬千變化;世間萬物如何變化,也不過虛無一點。
”
中島顧問看著他的眼睛。
水無瀨雨的眼睛很漂亮,像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漂亮的彷彿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石一般。
“這就是我理解的‘空’。
”水無瀨雨說:“三解脫門中,想要通往涅槃,需得空、無相、無願三法門,空既已得,無相無願……”
中島顧問久久沉默:“您鑽研佛法?”
“好像的確來自於佛法。
”水無瀨雨思索什麼一樣:“有人在我身邊說過一些……”
中島顧問聽不懂,他放棄了,乾脆順著他的話來。
“他在你身邊說了什麼?”
水無瀨雨靜了靜。
他身材修長,每一關節都彷彿精雕細琢的精巧,眼神透徹漂亮,叫人忍不住猜測他的臉該是什麼樣子。
偏偏髮絲是黑的,流淌的墨汁一樣,引人忍不住去看,又忍不住為這黑暗感到悚然。
“他說、”水無瀨雨歎了口氣;“他說‘六眼,這麼解讀佛經,你永生永世都彆想涅槃了。
’”
中島:“……六眼是什麼?六隻眼睛嗎?”
不知道為什麼,水無瀨雨聽笑了。
這個一直冇什麼表情的青年,嗤的發出急促的笑音,嘴角半揚不揚的。
“等過幾天我見到他之後再告訴你吧。
”他側過身,看向中島:“通知下去,封鎖鐳缽街,禁止任何人逃離。
”
“是。
”
“你和我走。
”水無瀨雨聲音輕了下來:“我們去接秋。
”
【水島秋甦醒前三十分鐘】
天空烏雲密佈。
像一塊巨大的臟兮兮的棉被,鋪蓋在整個天穹。
這是很有壓迫感的畫麵,甚至很是滲人。
然而實際上,整個鐳缽街都非常平靜。
平靜到一點風都冇有。
森鷗外正在儘力解釋。
水島秋如果真的有嚴重到極致的盤尼西林過敏症狀,那麼光是測敏的劑量都有可能讓他休克窒息。
他察覺到織田作之助可能具有察覺真相的能力,索性就實話實說了。
“多年前我見過他的母親,是他母親告訴我的。
”森鷗外歎氣:“的確想過送她回去,可看他不想回,就算了。
”
織田作之助狐疑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
森鷗外見此,便說:“他現在需要醫療,不能再去顛簸,你若不信我,接下來就麻煩你照顧他,我不靠近一步。
”
織田作之助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放下了槍。
不是他輕信。
水島秋的狀態很不好。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開始出汗,汗水讓他的麵板水津津的,麵板卻很滾燙,熨帖著潮氣,織田作之助反覆給他擦汗降溫,卻冇什麼作用。
被子裡很快就變濕了。
他伸手摸了摸,水島秋身上的病號服已經濕透,像是能擰出水來,貼在身上,看著就很不舒服。
織田作之助猶豫許久,看向遠遠站著的森鷗外。
“……他這是?”
森鷗外無能為力的搖頭。
織田作之助學習了紮針的技巧,打算給水島秋換衣服,再去為他注射生理鹽水保持水分。
森鷗外就站在旁邊圍觀,遞給他乾淨的冰毛巾。
病號服的釦子很鬆,藍白條紋服下瑩白的麵板上水淋淋的,織田作之助解開水島秋的釦子,將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再一點點擦去狼狽,重新換上乾淨的。
水島秋無力的倚靠在他頸部,呼吸極熱。
濕漉漉的髮絲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他身體使不上力,隻能任由人擺弄。
織田作之助突然生出些許怪異來。
他乾的是以人為主的職業,或許業內有人喜歡把目標看作娃娃或看作一個抽象的個體,但實際上,無論把殺人這個行為解構成什麼樣,殺人就是殺人。
織田作之助不會把人看做彆的什麼,在他眼裡,人就是人。
但水島秋此刻就很像是個大型娃娃。
靈魂從他身體裡離去了似的,這裡隻有一副柔軟漂亮的軀殼,最令人感到怪異的除了他的頭就是他的手,修長的手指冇有一點老繭,微微彎起出一個自然的弧度,擺弄他的手指,讓它彎折握緊,能很清晰的感受到韌帶與筋帶來的極度富有生命力的彈性,再鬆開,這隻手就會回位到正常的姿勢。
這種感知隻在手部適用。
因為胳膊這種地方,一旦抬起,因為重力之類的作用,手臂會隨著操控者的動作轉到不同方向。
當然,骨骼限製的緣故它不會反曲,可就是動的很隨意,無法感知到筋肉傳來的細微張力。
織田作之助突然就有點理解為什麼會有同行喜歡擺弄屍體。
這實在是很微妙、很令人觸動的、甚至有點毛骨悚然的刺激的感官。
他維持著麵無表情把身體擦好,把衣服重新套上,抱著人起身,等森鷗外把濕了的床褥換新。
再坐回去時,他對水島秋的褲子犯了難。
倒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此時他們身處於診所一樓的診室,光天化日之下,他抱著人脫衣服,對麵還有個壯年男性盯著,總覺得畫麵很奇怪。
他也說不出哪裡奇怪。
但就是很奇怪。
但讓森鷗外來換,他盯著看,感覺更奇怪了。
還不如自己來。
就這麼想的時候,織田作之助忽然感覺頸部一涼,有液體啪嗒打在他脖子上,他低頭去看,見水島秋睫毛濕潤。
雖然看不出落淚的跡象,但剛剛擦過臉,此時不應該這麼濕纔對。
他忍不住碰了碰他的睫毛。
下一刻,轟隆一聲巨響。
織田作之助猛然抬頭,見診所的一麵牆被打出了一個大洞,煙塵瀰漫中,一個全身發著紅光的少年麵色漆黑的怒目圓瞪的看著他們。
“……你們,乾什麼呢?”
織田作之助坦誠:“脫衣服。
”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那少年勃然大怒。
舉起診所的一張床就往他身上砸,腳下猛蹬地麵,離弦之箭一樣衝了過來,向水島秋伸出手。
織田作之助當然不讓,然而抱著個人實在影響發揮,他把水島秋交給森鷗外,轉身掏出搶衝了上去。
可這個行為好像讓那少年更憤怒了。
“混蛋,你們對他做了什麼啊?!”
“我想讓他舒服一點。
”織田作之助回答道。
少年聞言,麵色扭曲,又青又紅,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抖著手指著森鷗外。
“給我!”
森鷗外剛想開口,織田作之助就擋在他麵前。
“醫生隻是在指導我。
”織田作之助就事論事說:“我第一次做這種事,不想弄的他不舒服。
”
森鷗外本就古怪的表情更古怪了,張了張嘴,趕緊解釋:“我們隻是在治療秋君。
”
“治療!你就是這麼治療的嗎?!”中原中也氣瘋了,他看了看一看就十幾歲的織田作之助,直接把目標鎖定在了森鷗外身上,身上紅光一閃,怒衝向前:“你這個變態!給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