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的真實與安靜。
那是一種鳥雀魚蟲鴉雀無聲的安靜,風都被拴住了鏈子,空氣沉的像水,粘稠的令人窒息。
水島秋在高溫中深吸一口氣。
身體傳來的生病的不適感比之前強烈的多。
很正常嘛,畢竟他好像……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過去。
搖搖晃晃的轉著頭,彷彿誤入巨人國一般,周遭的室內傢俱,一切都大的令人恐懼。
擦拭的反光的櫃子因輕微的光影照出床上他的影子。
散亂著的白髮在肩上,因為尚且稚嫩且瘦小,根本分不清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但總之……大概三四五歲吧。
心底很確信這隻是回憶,甚至不久後他就會‘醒來’……
但為什麼回憶需要真人重跑一遍啊!為什麼會真的回到環境中!甚至還能做出自己的反應啊!
這是水無瀨雨的能力?什麼型別的?難道是異能力?
水無瀨家知道嗎?
水島秋震撼極了。
必須得係統性澄清一件事。
水無瀨家遺傳的能力,並不是異能力。
那是詛咒。
水無瀨家人丁極度稀少,甚至一頓麵臨血脈斷絕的窘境,全因千年前他們曾因為覬覦神明的能力而被設下了極度嚴苛的詛咒。
因這詛咒,水無瀨家再無通靈體質或有特殊能力的個體,甚至所有人都身體素質都比尋常人要差很多。
同時家族中水無瀨係會出現一條血脈,一脈單傳出一代代特殊的‘神之子’。
被選中的孩子身負災厄,他會在降生那一刻殺死自己的親身母親、殺死上一代、殺死所有會接觸他的人,並在一生中無數次試著殺死自己。
可如果孩子成功長大,他就會逐漸掌控災厄。
——閱讀有生命個體所觀測到的世界線。
隻要殺人,就能看到一個人過去或未來的片段,殺的人足夠多的話,甚至能看到全部人生。
持續的、每一代都會出現的擁有看到未來、改變未來的能力的族人,何其珍貴。
千年前對強大力量的渴望,和詛咒一起遺傳到今日,他們對強大的追求,幾乎到了瘋魔的程度。
能力一經發現,水無瀨家很快就把自己變成了工蜂群,以‘神之子’為蜂後,拚命狩獵或自願交換換取人命作為食物餵養,再將蜂後作為神器使用,換取更大的財富與權勢。
每一代、每一代都是如此。
原因很簡單。
他們知道,除了這個怪物外,他們已經冇什麼能拿來依靠的了。
由此可見,水無瀨雨的能力是多麼特殊的存在,特殊到他好像根本不是水無瀨家的孩子似的。
不過……
如果水無瀨雨是異能力覺醒……按照時間算,他已經覺醒很久了。
想見他一麵。
總覺得隻要見了這個時候的他,很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身體太過於沉重。
思考斷斷續續,瞥見白天黑夜流水一樣嘩啦啦流過,抽空想著‘這裡的時間和現實是同步的嗎’,水島秋半昏迷的混著日子。
畢竟是高燒,除了物理降溫,家裡人都毫無辦法。
隻能讓家傭日以繼夜的圍著他。
身體很虛弱,明明是半昏迷狀態,水島秋卻能很清晰的聽見家傭聊天,就好像刻意和他說的一樣。
他們說,推他的堂兄已經被送去了瘋人院,除非他允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水無瀨家。
等等。
他是因為被人推落水才生病?
是水無瀨雨推的他?已經送去瘋人院了?!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可他問不出,隻能植物人一樣單方麵接受資訊。
他們在他耳邊說堂兄的遭遇。
水無瀨雨要吃藥。
很多很多的藥,肯定不會比他的現在好受到哪去,吃多了正常人也會瘋掉,但他本就是瘋的,說不定是一件好事呢?
他們說這孩子這輩子完蛋了。
如果他隻是性情古怪,那還能好吃好喝養他一輩子,可他偏偏因為嫉妒而向水島秋下手,這種人,冇有被處以鞭刑都是便宜了他。
他們說瘋人院是繼父推薦的。
佐藤陽平,他的繼父,是一名很優秀的心理學家和精神學家,他把堂哥接去了自己名下的瘋人院。
他們說佐藤先生真是個好人啊。
對月姬很溫柔,月姬懷孕後更是衣不解帶的照顧著,還那麼關愛自己的養子,給水島秋安排課程、細心規劃水島秋的成長,還願意為了水島秋和家主頂嘴,把家主的親生兒子送去瘋人院。
佐藤先生真是個完美的男人。
他們說,如果秋少爺跟著佐藤先生一起,成為佐藤先生那樣的男人就太好了。
秋少爺很可怕呢。
如果能像佐藤先生那樣溫柔……如果月姬當年冇有和野男人偷情,而是和佐藤先生生下的秋少爺就好了。
他們窸窸窣窣小聲討論著。
可如果這樣,秋少爺還是秋少爺嗎?
一個年長的就開了口,說:誰投胎到哪家,都是有命運安排的。
命運啊。
於是一起歎息起來。
命運啊,看不透摸不著的命運啊。
秋少爺的命運是什麼樣的呢?
會找到一個和佐藤先生一樣的溫柔的女人,照顧他嗎?
佐藤先生。
佐藤先生……
所有人都,三句不離佐藤先生。
他們瘋狂吹捧一個名為佐藤陽平的男人。
但是,不,不對吧!
水島秋幾乎瞬間清醒過來。
那個什麼佐藤先生,他根本不記得他!
倒是記憶中找到了男人的身份資訊,居然是來自織田作之助的情報。
水無瀨月姬的第二任丈夫……佐藤陽平。
他上次記憶隻恢複到眼盲到恢複後的一段時間……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母親還冇有再婚,所有仆人也不是這麼愛說話的脾氣。
佐藤陽平把水無瀨雨弄去了瘋人院。
佐藤陽平接管了他所有的生活。
佐藤陽平讓所有人認為他是個合格的繼父。
這傢夥是世界中心嗎?為什麼那麼短的時間就改變了那麼多。
可水島秋還是冇有掙紮的力氣。
他像被封印在娃娃裡的鬼魂,隻能睜眼閉眼,被人照看。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感覺出了異常。
身體虛弱的詭異且不合常理,明明高溫褪去,他卻仍然冇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有時候還會做清醒夢,有時還會有幻覺。
一次好不容易的清醒,身邊的傭人流水似的消失不見,紙門一開一合,黑捲髮棕眼的男人的目光,精準而悚然專注的落在他身上。
水島秋錯覺他再看著一個戰利品。
“秋。
”男人含著笑:“今天感覺怎麼樣?”
男人用額頭接觸他的額頭,來試探他的體溫。
距離太近,水島秋幾乎本能的想要後退,可身體完全無法動作。
他緊繃著身體,感知另一個人的手指在他臉上滑動的黏膩感。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抗拒,
男人目光極隱晦的略過一絲陰冷和失望,直起身,溫和笑著籠著手:“秋,我會治好你的。
”
水島靜靜看著他,看到男人好像丟棄了什麼顧慮一樣平淡且瘋狂的微笑表情。
他說:“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
刹那間,麵板一層雞皮疙瘩,怪異的噁心洶湧而來。
哪怕是虛弱的連手指都動不了的身體,也難以自製的勾了勾手指表達厭惡。
結果男人更高興了似的:“你在迴應我嗎?”
男人俯身過來:“你要和我說什麼嗎?”
水島秋盯著他,艱難地擠壓聲帶:“滾。
”
男人麵色變了變,十分驚訝不滿似的。
“這種糟糕的話,誰教你的!”咬著牙這麼說,他又咬著牙笑了起來:“……沒關係,之後我會好好教你。
”
“你隻有我這個親人了,秋。
”
“父親不對你好,還有誰會對你好呢?”
……
‘隻有我這個親人’,是什麼意思。
水島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直到身體支撐不下去。
晚上又發起了高燒。
有人深夜到訪,用厚厚的被子把他裹著抱走。
黑暗中,水島秋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女人白髮散落滿床,閒散地靠在床頭,氣質清冷而安靜,身形消瘦卻仍然優雅,肚子高高隆起——那是水島秋未來的弟弟拓藍——這讓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畸形。
女人叫人把他放在身邊,盯著他看了很久。
記憶中她從未這麼認真的看著自己。
好一會,她才說:“你不像你的父親。
”
然後她轉移視線,好像連床上的花紋都比他值得關注似的,懶得再看他一眼。
水島秋忽然有些難過。
她人生中為數不多平和的盯著他看的時候,是為了尋找逝去愛人的影子。
可難過的情緒剛剛出現,水島秋就瞥見女人的被子下,流淌著一灘摻著血的水漬。
液體淅淅瀝瀝的打濕了整張床。
“……母親……”
“我快死了。
”水無瀨月姬聲音微弱的截斷他的話口:“有些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
”
水島秋:“……”
不祥的預感緩慢滋生,並在極短的速度越發強烈。
他聽著母親的低語。
“我懷孕後誤殺了你的生父,無論其他人怎麼說,我從未把這件事歸咎於你的出生,那徹徹底底是我的錯。
”
“可你冇有在你出生的那一刻把我解脫,這是你的錯,因此,我的確怨恨於你,從未對你有過丁點祝福和期盼。
”
是這樣的。
‘神之子’的「鏡花水月」在出生的那一刻是被動觸發,本該觸之即死。
他本應該殺死自己的母親。
奈何他本能保護她的**,使他強行控製住了自己的能力。
於是唯一在延續中倖存他的母親,在數不勝數彷彿將她吞噬殆儘的‘相親宴會’後,終於在生命終止前,又生下了一個孩子。
……保護變成了傷害,毫無意義。
說著,水無瀨月姬閉上了嘴巴。
她不是故意如此,而是身體太痛,隻能說一句再休息一會。
“佐藤陽平不會對你下成癮性藥物。
”水無瀨月姬休息了一會,提起口氣‘好心’說道:“他對你很看重,不會在這個時候毀了你一輩子,但是——”
女人對他伸出手,水島秋竭儘全力挪到她身邊,第一次感知到母親的觸碰,指尖劃過他的眼睛。
“但是,他癡迷於殘缺的力量與美,包括精神或身體的殘缺,外力或內力的強大,皮囊或性情的美麗。
你三者都占了,他不會等你太久,就會對你下手……各種意義上的下手。
”
水島秋:………………
母親,你未免也太平淡了。
明明你懷著他的孩子,為什麼就能這麼平靜的講對我們母子來說都很難接受的恐怖故事。
“我會小心。
”他艱澀地說。
女人卻彷彿聽到了夢話似的,不在意的搖了搖頭。
而後唇抵在了他的耳邊,呼吸撒在他的臉上。
“秋,你欠我很多很多。
”
水島秋想回頭看看她,身體卻依舊毫無力氣。
隻能看見天花板,吊燈,嗅著滲著血腥氣的空氣。
“你父親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水無瀨月姬殘酷的說:“你身上流著他一半的血,我不允許、也不能容忍你,把他的血留在水無瀨家,並延續下去。
”
“我要你發誓,發誓從此之後,你再也不踏入水無瀨家一步,你發誓哪怕你死,都不讓屍體留在水無瀨家。
”
“隻要你發誓,你我的虧欠就一筆勾銷,死後你我再無瓜葛。
”
“隻要你發誓,你無法逃離被佐藤陽平摧毀的未來……我可以幫你規避。
”
水島秋迎來了母親的擁抱。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母親擁抱,也是第一次在血腥氣的床鋪上,擁抱厭惡自己的、即將死去的母親。
屋子裡燈光寥寥,外麵安靜到彷彿站著很多人鴉雀無聲瞪著眼睛看著房間內,等著戲劇開場一般。
‘再無瓜葛’‘一筆勾銷’。
在女人生產的痛呼中趁亂被送出水無瀨家時,水島秋仍然念著這兩個詞。
他與這世界上最他最親近的人的關係,最好的發展,竟然是‘再無瓜葛’。
水無瀨家越來越遠。
而後,突然停頓。
鳥停在高空,抱著他的人腳步停頓,風不再吹,樹葉也不再晃動。
緊接著,彷彿訊號不良一樣,眼前閃爍著虛影。
他看到一本書被一隻帶著手套的手妥善放回了書架上。
噠噠,噠。
聲音無比清晰,真實的彷彿在他耳邊發生一般。
而後,是手的主人,準確來說,是水無瀨雨的聲音。
「這是我的能力。
」他說:「我可以把你送往真實存在的某段時間之中……如果我變得強大,甚至能實現你的一切願望。
」
一本書在空中飄起翻動——裡麵是空白的。
「但每一次穿越與實現,都必須有‘故事’作為支柱。
曾經你勉強寫了一篇自傳,借用那個,我把你送到了這裡。
」
一頁字跡極度混亂的書頁在眼前一閃而過。
「但隻要你在這個世界,詛咒就時刻對你生效……我需要新的‘故事’去支撐新世界線的轉移,你要在新世界中修養自己,直到我能實現你的願望的那一天。
」
水島秋終於開口了:“我在這裡,我的身體就失蹤了嗎?”
「不,你的身體仍然存在,隻是失去了意識。
」水無瀨雨很耐心的說:「所以我需要在能穩定你的身體之前,把你的身體送往水無瀨……到底是水無瀨家,那裡能把你的狀態維持穩定。
」
回水無瀨?
水島秋心情極度複雜,他迴避了這個話題。
“我的身體現在在哪?我要回去。
”
「……」水無瀨雨默了默:「我不建議你現在回去。
」
“為什麼?”
「你睡了一個月,外麵因為你打起來了。
」青年說:「建議你睡一覺,塵埃落定後再醒,我可以給你做實時轉播。
」
水島秋:……?
「有意思。
」水無瀨雨語氣聽起來很有吃瓜的興致:
「少年神射手、荒霸吐、戰敗軍官,打的很激烈嘛……不枉我把這片區域的資訊隔離。
」
「啊,人好像更多了。
」
「讓我看看這是誰……普通偵探和前任殺手……」
「前殺手和醫生針鋒相對,看著很般、嗯,普通偵探在思考,啊,他看到我了。
」
「他為什麼一直看著我,還對我笑?」
「秋,你明明隻出去了幾個月,是怎麼認識這麼多奇怪的傢夥的?」
水島秋越聽臉色越黑,聽到‘普通偵探’的訊息,頓時忍無可忍。
“你在吃什麼瓜啊!!!快把我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