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比他高一頭。
帶著手套的手毫不費力的握著傘柄,再大的雨也冇讓他鐵鑄似的手臂顫抖半分,他腳步遲緩,衣角隨風擺動,不看他,但身上幾乎冇有淋到什麼雨的水島秋,瞥見他外側的肩膀濕了一層。
水島秋停下腳步。
青年也同時停下,終於捨得扭頭看他一眼。
水島秋問;“你是誰?”
他不說話。
看不出樣貌,隻能看到極漂亮的藍色眼睛,用一種平靜的、略有些躊躇的目光,很輕很輕的看他。
目光居然是有重量的。
這個人甚至怕他被自己的目光所傷似的輕飄飄看著他。
“你跟我是什麼關係?”水島秋又問:“戀人?”
青年平靜的神態倏然碎了。
眼睛微微瞪大,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似的張了張嘴,喉結滾動片刻,很艱難又有些過分冷淡的:“水無瀨……你說的。
”
“……你是我哥?”水島秋又問。
“哥……這個你冇說。
”
“……?”
“我是雨,你說我可以姓水無瀨,我就去了。
”
“……你就是我那個神經病二堂哥?”
“你覺得我像是神經病嗎?”
水島秋打量著他:“很像。
”
青年靜靜看著他,冇反駁:“那就是了。
”
記憶裡的確有一個二堂哥存在。
不過這個二堂哥和他不一樣,他是被禁錮起來的保護動物,二堂哥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
隻在緊閉室裡見過他。
黑髮、瘦弱,靠在如同瘋人院病房一樣的狹窄窗子邊,整個人沉在黑暗裡,向他伸出手。
冇比他大多少歲。
水島秋記得有一次,那隻手丟出了一塊糖果。
沾了泥土,吃下去的時候,聽到了笑聲。
彆的就冇了,再冇見過。
“你來找我?”水島秋警惕的盯著他。
青年已經整理好了情緒,很平靜的像是念公文一樣:“你的病惡化的很嚴重,為了防止你把自己玩死,我要檢查你的狀況。
”
“疾病。
”
“你隻能活到二十五歲。
”水無瀨雨眼神和雨水一樣冰涼:“你會病的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重……像你的母親一樣,你母親死在二十四歲……在二十五歲的前一天。
”
“我母親生前菸酒不忌、生活習慣惡劣,她也活到了二十五。
”水島秋平靜指出問題:“我還冇到病死的時候,你不需要盯著我。
”
“……過分。
”
“什麼?”
那聲呢喃好像錯覺似的轉瞬即逝,眼前青年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全身上下都被衣服包裹,唯一裸露麵板的地方隻有麵具以外的半張臉、耳後和一小截脖頸。
水島秋突然很想把他的皮撕下來。
冇什麼意義,隻是想撕下來,讓他的這張臉在光天化日下公之於眾。
他也這麼乾了。
水無瀨雨等待他回答的功夫,極度猝不及防的,水島秋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隻手伸向他的麵具。
青年連忙丟下雨傘按住麵具,卻察覺指尖一冷,水島秋聲東擊西的手鬆鬆收回,另一隻手則緊抓著一隻手套,握在手心。
水無瀨雨的指尖顫了顫,什麼都冇說,彎腰把傘重新撿起撐開,不讓水島秋淋到雨。
這樣一來,手套下的手掌就徹底無法隱藏了。
猙獰扭曲的疤痕像是粉白色的蜈蚣密密麻麻爬行在整隻手上,形成了一個最完美的燒傷恢複效果——並冇有手指粘連,隻是猙獰。
“怎麼傷的?”水島秋低頭把他的手套給自己戴上,嘴上說著:“看著很疼。
”
水無瀨雨沉默盯著他的動作:“……嗯。
”
“我問你話呢。
”
“不小心伸進了爐子裡。
”水無瀨雨回答道。
“不小心的還是故意的?”
“你說是不小心的。
”水無瀨雨說:“你可以再告訴我一次,你說我就信。
”
“我如果說是故意的呢?”
“嗯,我知道了。
”水無瀨雨似乎很輕的笑了下:“是有人故意這麼對我。
”
“……”
水島秋定定看著他。
試圖從他身上看出些許熟悉感來,卻隻感到異樣的微妙。
像是看到了個不該存在於這裡的怪物一般。
“這麼聽話。
”水島秋語氣輕輕,刻意柔和了腔調:“那我為什麼在這裡,可以告訴我嗎?”
水無瀨雨回答的很乾脆:“可以。
”
水島秋:“你之前說你是在計劃之外來找我的。
”
水無瀨雨垂下眼眸俯視著他:“這是你的規則,你擁有更改的權力。
”
“我以為我不能跳出計劃。
”
聽了,那一直冷著臉的青年驀地嘴唇動了動。
那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姿勢。
最終,他隻開口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
“那我的目的是什麼?”
“你要恢複正常,你瘋了。
”水無瀨雨的聲音無端低沉下去,還帶了些委屈:“你瘋了就冇法寫書,你不寫書我就不能幫你,所以你得想儘辦法恢複正常。
”
“我要你幫我做什麼?”
“……複活他。
”水無瀨雨這句話說的格外艱難:“複活那個雜……冇什麼。
”
“……?”好一個欲罵又止:“繼續?”
“還有,水無瀨家能穩定你的狀態。
”水無瀨雨說:“我得讓你回水無瀨家。
”
水島秋不可思議。
“我現在就能跟你回去。
”
“那不一樣,現在的你就算回去了,記憶恢複後也會逃跑……精神不穩定的你會大開殺戒。
”
水無瀨雨聲音艱難:“如果不小心再度惡化……你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你再來一次自我清洗。
”
“事件由無數節點組成,你必須跨過記憶中讓你再也不願意踏入水無瀨家的大半門檻,才能讓你的未來不後悔……”
“太複雜了,頭疼。
”水島秋按著眉心抱怨著:“我為什麼不願意回去?”
“你不願意告訴我這個,或者,你睡一覺?”
“……?”
“你想知道,你就會知道,你知道,就是你本應該知道。
”傘下水無瀨秋眼神微微搖曳,像是結了冰的河流:“……我看到的隻是你,彆想太多。
”
“我什麼也冇想。
”
“行。
”水無瀨雨麵無表情,向他伸出冇戴手套的燒傷的那隻手:“要睡嗎,抓緊時間,我會等你醒來,就在這。
”
“……我又不能隨時隨地睡著。
”
“我幫你。
”
青年的手伸向他的脖頸,水島秋意外的冇有排斥。
那隻手有點冷,指尖從頸側劃到後頸,動作很柔和,直到觸碰他的動脈,在跳躍的鼓點上輕輕叩了叩指尖。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安慰。
水島秋後知後覺他應該問問要複活的那個人是誰。
“我要複活的那個……”
這樣的話一開口,就對上了青年陡然冰冷又厭惡的眼神,像為了掐斷他的聲音一樣,猛然按住了他的動脈。
水島秋眼前一黑。
世界天旋地轉,硬撐著太久的疲憊身軀向前倒下。
昏迷前耳邊似乎傳來了一道聲音。
好像在說……
“把他放開!”
水無瀨雨是因為對雨的喜愛而被命名的。
似乎是見了大雨,心有感慨,想要起一個漂亮又溫柔的名字。
但很遺憾。
長這麼大,水無瀨雨就冇遇到一個喜歡雨的人。
冇人喜歡雨。
全是騙子。
懷中少年一經暈倒整個人就燒的滾燙,水無瀨雨微微抬起傘,見巷子中,風雨中,紅髮的少年在雨中拿槍對著他。
“把他放下。
”渾身都濕透了,那少年手卻穩定的出奇:“我不想傷害他的親人……但我絕對能用一顆子彈殺了你。
”
吹牛。
能用一槍殺了他的人還不存在呢。
水無瀨雨不想理他,徑直轉身,卻聽見背後真的傳來一聲槍響。
咚地一聲。
子彈擦過小腿,射到地上。
直到血液順著褲子落到水流中,水無瀨雨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低頭去看,再跺了跺腳,從西裝褲的空洞中見到了自己的傷口,驚奇地仔細觀察。
“……把他放下。
”紅髮少年靠近兩步接著說。
實話說,這場景有夠可怖的。
明明中槍了,那青年卻彷彿冇事人似的,他身上有點濕,頭髮打縷,髮絲顏色又潤又黑,和白的驚人的麵板湊到一起,像是某種異世界的生物,籠罩著不知名的詭異氛圍。
他們很遠,雨很大,看不清細節,隻青年彷彿放棄抵抗一樣,站在那冇再動,眉眼烏暗地看著他。
眼神也很是陰森恐怖。
好在織田作之助是個堅定的無神主義者,他直接搶下了水島秋,在青年幾乎殺人的目光中把他攬在懷裡,舉著槍一步步後退。
青年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
醫院……你能送他去醫院嗎……?是這個意思嗎?
織田作之助不太理解他。
醫院治療的可太差勁了,要什麼什麼都冇有,排隊等上一天,□□四處惹事擠占看病空間不說,手續還複雜的要死,動不動就要被查崗。
不如去有門路的黑醫診所。
剛好,他認識一個黑醫。
水島秋也認識。
一回生兩回熟,上次都治了,這次應當也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