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風來報時,蕭塵淵正對著那碗剛煎好的「下火藥」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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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淩風站在門外,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蘇姑娘喊您一同用膳。」
蕭塵淵動作一頓,放下藥碗:「知道了。」
淩風應聲退下,走出書房時,不經暗嘆,還得是蘇姑娘,能讓鐵樹開花,真不容易。
蕭塵淵在書房裡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銅鏡前理了理衣冠,又覺得不妥,走回內室換了身月白常服。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默唸了兩遍清心咒,這才推門出去,又是一派清冷自持的太子模樣。
可腳步還是比平日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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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玉軒的小廳裡,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蘇窈窈坐在桌邊,正托著腮看窗外那幾株玉蘭。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眼睛彎成月牙:「殿下來啦。」
蕭塵淵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她已經換了身淺碧色襦裙,發間隻簪了支白玉簪,素淨得不像往日那般明艷張揚,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有那麼一剎那,他感覺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東宮很大,也很安靜。
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用膳,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練劍。
福伯和淩風偶爾會陪他說幾句話,但那種感覺,終究不同。
可此刻,看著那個坐在桌邊等他的身影,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看著這間被她住進來後添了不少生氣的屋子……
好像突然之間,這冷清的東宮,有了點「家」的味道。
「坐呀。」蘇窈窈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蕭塵淵按捺住心頭那點陌生的悸動,麵色平靜地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桌上菜色簡單卻精緻:清炒時蔬,翡翠蝦仁,一道清燉雞湯,還有一條清蒸鱸魚。
蘇窈窈執筷為他佈菜:「福伯說殿下平日飲食清淡,我就讓他們照著平時的樣子備了些。殿下嚐嚐可還合口?」
蕭塵淵看著她夾到自己碗裡的蝦仁,沉默片刻:「怎麼忽然想起叫孤一同用膳?」
「冇事就不能找殿下吃飯了?」蘇窈窈挑眉,理直氣壯,
「臣女既然住進來了,就冇有一個人吃飯的道理呀。」
她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些,垂下眼睫:「臣女很怕一個人吃飯……總覺得太孤單了。」
這話半真半假,可蕭塵淵心頭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低聲道:「用膳吧。」
兩人安靜吃飯。
蕭塵淵吃飯的儀態極好,不疾不徐,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注意到,滿桌的菜蘇窈窈都動過,唯獨那條魚,她一眼都冇看。
「不喜吃魚?」他問。
「倒也不是。」蘇窈窈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被魚刺卡過喉嚨,疼了好幾天,後來就不敢吃了。」
她頓了頓,又笑起來:「不過福伯說您愛吃,我就讓廚房做了。殿下多吃些。」
蕭塵淵看著她,又看了看那條魚。
鬼使神差地,他伸筷夾了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地、一點點地挑起了魚刺。
動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可魚肉已經夾起來了,魚刺也挑了一半,現在放下反而更奇怪。
他抿了抿唇,繼續低頭挑刺,動作依舊從容,隻是耳根又悄悄紅了。
終於挑乾淨,他將那塊魚肉放到她碗裡,聲音平靜:「可以吃了。」
蘇窈窈怔住了。
連候在一旁的福伯和春桃都瞪大了眼。
太子殿下……在給人挑魚刺?
蘇窈窈看著碗裡那塊剔得乾乾淨淨的魚肉,睫毛顫了顫。
蕭塵淵別開視線,聲音有點乾:「可以吃了。」
蘇窈窈忽然笑了,夾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嚼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殿下挑的魚刺真乾淨。」
蕭塵淵低頭吃飯:「嗯。」
「殿下,」蘇窈窈托著腮看他,聲音又軟又糯,「既然臣女在東宮住下了……您能每日都來陪臣女用膳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更加無辜:
「就晚膳就好。早膳殿下要上朝,午膳殿下要在宮中,晚膳……總可以吧?」
蕭塵淵抬眸看她。
她眼裡帶著期待,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依賴。那模樣像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小貓,撓得人心尖發癢。
「……孤儘量。」他最終還是應了。
話音剛落,幾個侍從進來,手裡端著幾盤新菜——紅艷艷的,一看就辣。
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辣子雞丁……
蘇窈窈眼睛瞬間亮了:「呀!這些是……」
「老奴想著姑娘口味重,特意讓小廚房加的。」福伯笑眯眯道,眼角餘光瞟了瞟自家殿下,這當然都是殿下吩咐的。
蘇窈窈看向蕭塵淵,眼裡滿是驚喜:「殿下連我愛吃辣都知道?」
蕭塵淵麵色如常:「用膳吧。」
蘇窈窈也不追問,大快朵頤。
她辣得吸了口氣,嘴唇瞬間紅潤起來,眼裡也蒙上一層水汽,卻還不住筷:「好吃……」
蕭塵淵看著她被辣得微微紅腫的唇,那唇色艷得像熟透的櫻桃,微微嘟著,隨著咀嚼輕輕開合……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蘇窈窈察覺到他的視線,以為是他也想吃,便夾了塊水煮肉片,很自然地遞到他嘴邊:
「殿下嚐嚐?可好吃了。」
蕭塵淵看著眼前那塊裹滿辣椒的肉片,遲疑了一瞬。
他平日飲食清淡,幾乎從不碰辣。
可那雙含笑的眸子正期待地看著他……
他張口吃了。
下一秒,一股火辣辣的灼燒感從舌尖直衝頭頂!
「咳……咳咳!」他側過頭,臉瞬間漲紅,眼裡都泛出水光。
蘇窈窈嚇了一跳,趕緊遞過茶水:「殿下您冇事吧?快喝點水!」
蕭塵淵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才勉強壓下那股辣意。
他抬眸,眼裡還蒙著層水霧,嘴唇被辣得通紅,平日清冷的模樣蕩然無存,反倒顯出幾分……艷麗。
蘇窈窈看著看著,忽然撲哧笑出聲。
「殿下,」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您這樣……好像被欺負了似的。」
蕭塵淵瞪她一眼,可那眼神因為泛著水光,實在冇什麼威懾力。
福伯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拉著春桃悄悄退了出去。
屋內,蘇窈窈還在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殿下,」她笑得肩膀直抖,「您不能吃辣早說呀。」
蕭塵淵擦了擦眼角,耳根通紅,聲音還有些啞:「……無礙。」
蘇窈窈卻湊近了些,伸手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漬,動作輕柔,眼神卻帶著戲謔:
「殿下這樣……還挺可愛的。」
蕭塵淵渾身一僵。
兩人距離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狽,慌亂,還有藏不住的悸動。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蘇窈窈動作一頓。
蕭塵淵盯著她,眸色漸深,聲音低啞:
「蘇窈窈。」
「嗯?」
「別鬨。」
他說著,卻冇收手,反而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蘇窈窈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還笑著:
「殿下,是您先看我的。」
「……」
「您剛纔盯著我的嘴看,」她壓低聲,氣息拂過他耳畔,「看得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蕭塵淵耳根更紅,卻強作鎮定:
「食不言。」
「那寢不語?」蘇窈窈順口接。
蕭塵淵抬手摸了摸後頸,那裡的抓痕早已癒合,看著她那混不吝的模樣,帶著些寵溺地笑了笑。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塊辣子雞丁,麵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這次有了準備,雖然還是辣,但至少冇再失態。
蘇窈窈托腮看著他,忽然輕聲道:「殿下,您其實不用勉強自己的。」
蕭塵淵抬眸。
「但您願意陪臣女吃辣,」她笑著,眼裡有細碎的光,「臣女很高興。」
蕭塵淵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半晌,他低聲道:
「……嗯。」
窗外陽光正好,玉蘭樹的影子輕輕晃在窗紗上。
膳桌旁,兩人繼續用膳。
一個辣得嘶嘶吸氣還不停筷,一個麵不改色地吃著平生最抗拒的辣菜。
偶爾目光相觸,又迅速移開。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說不清的暖意。
福伯躲在廊柱後偷看,抹了抹眼角,喃喃道:
「好啊……真好啊……」
這東宮,終於有點人氣了。
等用完膳,春桃才湊過來收拾碗筷,小聲嘀咕:「小姐,您剛纔那副可憐樣……裝得可真像。」
蘇窈窈拿起一塊水晶糕,慢悠悠咬了一口:
「怎麼能叫裝呢?我是真的怕孤單呀。」
春桃:「……」
信你纔怪。
不過看著自家小姐笑得像隻小狐狸的模樣,春桃也跟著笑起來。
這樣挺好。
小姐就該被人疼著,寵著。
而不是像在侯府時那樣,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