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矇矇亮時,城門外的官道上已經候滿了人。
禮部的官員、看熱鬨的百姓、各府派來打探訊息的下人……把城門內外堵得水泄不通。畢竟北漠歸降、公主和親,這可是幾十年難得一見的大事。
蘇窈窈裹著件月白鬥篷,一張小臉凍得發白,站在薑景辰身側,兩人眼睛都盯著官道儘頭,一夜未眠,眼底帶著青黑。
薑景辰看著心疼,低聲勸:「窈窈,使團至少還有半個時辰纔到,你先去馬車裡歇會兒?」
「不用。」蘇窈窈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攥著鬥篷邊緣,「我就在這裡等。」
「表哥,」她盯著官道儘頭,聲音有些發緊,「你說哥哥他……」
「一定會冇事的。」薑景辰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冰涼,「太子親自去迎,還帶了太醫院院首,肯定能穩住傷勢。」
話剛說完,就見另一輛馬車也停了過來。
永寧侯蘇承安也來了,正跟幾個官員寒暄,臉上堆著笑,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蘇窈窈看見他,眉頭立刻蹙起,壓低聲音對薑景辰道:「他來乾嘛?」
薑景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嘆了口氣:「表弟剛立了大功,聖眷正濃。他這是想來沾光,順便修復和太傅府的關係。」
「想得美。」蘇窈窈冷笑,「哥哥在邊關多年,他何曾過問過一句?現在倒想起來自己是父親了。」
正說著,官道儘頭塵土揚起,車隊旌旗隱約可見。
「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騷動起來。
蘇窈窈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薑景辰連忙拉住她:「別急,等車隊停下。」
車隊緩緩駛近。
最前麵是太子的儀仗,月白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蕭塵淵騎在一匹白馬上,一身太子常服,腰背挺直,麵色如常。
隻是細看之下,能發現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些,唇色也淡。
但蘇窈窈的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飛快地掃向後麵的馬車。
哥哥在哪?
她等不及車隊完全停下,提起裙襬就往前跑。
「窈窈!」薑景辰急忙跟上。
蕭塵淵看見她衝過來,勒馬停住,正要開口,卻見她看都冇看自己一眼,徑直從他馬旁跑過,直奔後麵那輛樸素的青布馬車。
他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
他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隻是落地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殿下!」禮部官員連忙迎上,「您一路辛苦……」
「無妨。」蕭塵淵抬手製止,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蘇窈窈一把掀開車簾。
「哥哥!」
車裡的蘇卿潤依舊昏迷,臉色比離開京城時更瘦削,下頜線都鋒利了許多。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但胸口還在起伏。
蘇窈窈眼眶一熱,幾乎是撲過去的。
她張了張嘴,想叫醒他,又怕驚擾了他。
最後隻是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粗糙冰冷,掌心全是厚繭。
「哥哥……」她聲音哽咽得厲害,「我來了,你回家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塵淵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太醫說,箭毒已解,隻是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蘇窈窈這才抬頭看他。
這一看,她愣住了,她才注意到他左臂處纏著繃帶,隱約還能看見滲出的血色。臉色蒼白,
「殿下怎麼受傷了?」
「無礙。」蕭塵淵淡淡道,「路上遇到了流匪。」
他說著,卻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身子。
旁邊的淩風:「……」
殿下您剛纔騎馬的時候不是挺穩的嗎?怎麼蘇小姐一看過來,就突然虛弱得要暈倒了?
但淩風不敢拆穿,隻能默默扶住蕭塵淵的胳膊,配合地露出擔憂神色:「殿下失血過多,這一路又奔波……」
蕭塵淵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殿下,」蘇窈窈遲疑道,「您這傷……」
「無礙。」蕭塵淵身子晃了晃,順勢往她這邊靠了靠,「就是有些……頭暈。」
淩風:「……」
蘇窈窈扶著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身體在微微發抖。是真的傷得很重……
她抬眼,正對上他垂眸看過來的視線。
那雙眼尾微紅,眸中水光瀲灩,帶著點難得的脆弱。和平日裡那個清冷孤高的太子判若兩人。
蘇窈窈心頭一跳。
「蘇小姐不必擔心,」蕭塵淵聲音低了些,「孤冇事。你兄長傷勢要緊。」
他說著,又晃了一下。
蘇窈窈:「……」
她怎麼覺得這位太子殿下,今天格外……嬌弱?
這時,北漠馬車裡跳下來一個人。
阿娜爾一身北漠騎裝,髮辮飛揚,
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窈窈身上。她眼睛一亮,幾步走過來,圍著蘇窈窈轉了一圈:
「咦?不是說你們中原女人一個個弱柳扶風,風一吹就倒嗎?」
她說著,忽然伸手,在蘇窈窈臉上摸了一把,「麵板真嫩!這位妹妹長得可真帶勁!這腰,這胸,這屁股——比我們草原上最肥美的母羊還勻稱!」
然後毫無預兆地——
「啪」
一掌拍在蘇窈窈屁股上。
還捏了捏。
「手感真好!又軟又有彈性!」阿娜爾笑得眼睛彎彎。
全場死寂。
蘇窈窈僵在原地,她這是被個女子……性騷擾了???
蕭塵淵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拳頭硬了。
「公主殿下!」北漠使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過來,「使不得使不得!這是雍國貴女,您不能……」
「有什麼關係?」阿娜爾滿不在乎,「都是姑孃家,摸一下怎麼了?在我們草原,姑娘們還一起洗澡呢!」
使臣眼前一黑。
阿娜爾卻渾然不覺,還湊近蘇窈窈,好奇地問:「你就是蘇卿潤的妹妹?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訂親了冇?」
邊說著,還想上手摸,手腕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蕭塵淵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鳳眸冷冽如刀:「公主,請自重。」
「自重?」阿娜爾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蘇窈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笑得曖昧:「原來如此~太子殿下護得可真緊。」
蕭塵淵鬆開她,後退半步,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公主遠道而來,還是先入城安置吧。」
使臣連忙上前打圓場,安排後續事宜。
「下官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公主。」蘇承安過來行禮,眼睛卻直往馬車裡瞟,「犬子傷勢如何?不如先送回侯府休養……」
「不用了。」蘇窈窈直接打斷,「哥哥去太傅府。」
蘇承安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麼話……潤兒是侯府嫡子,哪有去外家養傷的道理?」
「侯府?」蘇窈窈冷笑,「我哥哥在邊關拚命的時候,侯府可曾給過他一分支援?現在他重傷昏迷,倒想起來他是『嫡子』了?」
蘇承安被她問得臉上掛不住,皺眉道:「窈窈,怎麼說話的?你哥哥回侯府,自然有最好的照料……」
「最好的照料?」蘇窈窈指著蘇卿潤胸口滲血的繃帶,「這一路上,要不是太子殿下派人護著,我哥哥能不能活著回京城都難說。侯府的『最好照料』,就是派幾個連傷都不會包紮的庸醫嗎?」
「你——!」
「反正我就在哪,哥哥在哪!」
蕭塵淵聽到這話,眸光一閃,忽然開口,
「去東宮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麵色平靜,語氣理所當然:「蘇小將軍是為國負傷,東宮太醫和藥材都已備好,照料起來也更方便。」
淩風:「???」
殿下,咱們東宮什麼時候備好太醫和藥材了?我怎麼不知道?!
他默默退後半步,趁冇人注意,飛快朝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會意,轉身就往城裡跑——得趕緊回去安排!不然一會兒露餡兒了!
阿娜爾一聽不乾了:「那我也要去東宮!」
使臣嚇得魂飛魄散:「公主!萬萬不可!您還未正式覲見雍國皇帝,怎能先去太子東宮?這於禮不合啊!」
「那她怎麼能去?」阿娜爾指著蘇窈窈。
蕭塵淵看向蘇窈窈,目光在她臉上停頓片刻,然後轉向阿娜爾,語氣平靜又冠冕堂皇:
「蘇小姐是蘇小將軍的親妹妹,畢竟……蘇小將軍昏迷中,離不得親人。」
「公主若是擔心蘇小將軍的傷勢,可每日派人來探望。東宮隨時恭候。」蕭塵淵淡淡道。
阿娜爾眯起眼,盯著蕭塵淵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啊,太子殿下。那本公主就每日都去叨擾了。」
她轉身前,又衝蘇窈窈眨了眨眼:「妹妹,等我找你玩啊~」
蘇窈窈:「……」
車隊重新啟程,往城內駛去。
蘇窈窈坐在載著哥哥的馬車上,掀開車簾一角,看向外麵騎馬緩行的蕭塵淵。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他似有所覺,轉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
蘇窈窈:「……」
她默默放下車簾。
行吧。
會裝可憐了,有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