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愣了一瞬。
眼前這人,眼角那顆硃紅淚痣在陽光下灼灼發亮,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笑得風情萬種。
絳紫色衣襟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長髮披散,金環在發間晃盪——整個人妖妖嬈嬈的,像個剛從妖精窩裡跑出來的艷鬼。
越看越眼熟。
那股子……又騷又賤又欠收拾的勁兒……
「你他孃的是……」她換上一副震驚無比的表情,
「人妖啊????」
那把灑金摺扇「啪」地掉在地上。
鶴卿——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張總是風情萬種的臉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
「主人……」
他聲音帶著幽怨,委屈得像隻被主人踢了一腳的哈巴狗,
「我……九死一生、千裡迢迢。改名換姓地回來見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聲音發著狠,「你說我是……人妖?」
蘇窈窈好笑地看著他,上下打量。
她雖怪鶴卿兩次擄走她,但是吧,她總有種預感,這人還有蕭塵淵,不僅認識,還有些她不知道的小九九,更何況,那日馬場,他是真的在救她……
她抱起胳膊,挑眉,「你一個大男人,穿成這樣,還什麼『翁主』——翁主不是男的嗎?那不就是你們西涼的公主?公的公主,不是人妖是什麼?」
鶴卿:「……」
「這不是西涼的規矩麼!」鶴卿更委屈了,「西涼男子出行都要修飾儀容,我這已經是最樸素的了!」
「樸素?」蘇窈窈指著他的衣襟,「你這胸口都快開到肚臍了!大冬天的,你不冷啊?」
「主人這張嘴……」他輕笑,「還是這麼不饒人。」
蘇窈窈盯著他,冇接話。
鶴卿不是梁國遺孤嗎?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西涼的翁主?還改了姓赫連?
太多疑問,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她索性不問了。
「你在這兒乾嘛?」她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不怎麼熟的人。
鶴卿歪了歪頭,扇子遮著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等主人啊。」
「等我乾嘛?」
「想你了唄。」他答得理所當然,聲音又輕又軟,「聽說主人進宮了,就想著……萬一能碰見呢。」
蘇窈窈心裡一動,麵上卻嗤笑:「少來這套。你一個西涼翁主,在皇後宮外頭鬼鬼祟祟蹲著,不怕被人當細作抓起來?」
「怎麼會。」鶴卿眨眨眼,「我可是光明正大來給皇後請安的。隻是來得不巧,娘娘正忙著,讓我在外頭候著。」
他說著,朝鳳儀宮的方向努努嘴,果然有個小太監正候在廊下,手裡還端著茶盤。
蘇窈窈狐疑地看著他,「那你這顆痣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以前是冇有的呀。」
鶴卿眼裡一閃而過的痛楚,極快掩去,他嘆了口氣,收起扇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看來主人對奴頗為關注……主人不要這麼看著奴,奴會受不了的……」
他身上那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蘇窈窈下意識退後一步,她知道他在撒謊。
「離我遠點,這香太濃了。還有,別叫我主人了。」她皺眉,「你現在是西涼的翁主,不是……」
不是那個被她扔進南風館的鶴卿。
不是那個被她反套路、喊她「主人」的鶴卿。
鶴卿眼神暗了暗,卻依舊笑著:「那我該叫你什麼?窈窈?蘇姑娘?還是……」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太子妃殿下?」
最後四個字,咬得極輕,卻帶著說不清的澀意。
蘇窈窈冇說話。
遠處有宮人走動的聲音,隱約還有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鶴卿忽然笑了,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好了,不逗主人了。」
他又叫回「主人」,彷彿剛纔那片刻的低落從未發生。
蘇窈窈看著他,忽然問:「馬場那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馬會發狂?」
鶴卿動作一頓。
「是。」他答得乾脆。
蘇窈窈心一沉:「誰乾的?」
「這不重要。」鶴卿輕輕搖頭,「不會再有下次。」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是一枚玉牌,通體瑩潤,刻著繁複的花紋,玉牌的一邊,有道均勻的切口痕跡,彷彿是缺了一半……
「這是我自小戴的平安符。」鶴卿聲音難得正經,「戴著,能辟邪。」
蘇窈窈冇接:「我有太子的佛珠。」
鶴卿笑了笑,也不強求,將玉牌收回袖中:「那便算了。」
他退後一步,重新展開摺扇,遮住半張臉,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主人快回去吧。」他聲音懶懶的,「再站下去,太子殿下怕是要親自來逮人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蘇窈窈轉頭,就見蕭塵淵正朝這邊走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蟠龍袍,玉帶束腰,周身氣勢凜冽。那雙鳳眸從她臉上一掠而過,便落在鶴卿身上,寒意刺骨。
鶴卿卻不慌不忙,朝他行了個禮:「太子殿下。」
蕭塵淵冇理他,徑直走到蘇窈窈身邊,握住她的手:「怎麼這麼久?」
聲音還算平靜,可那力道,分明又重了幾分。
蘇窈窈心裡嘆氣。
又醋了。
「皇後孃娘留我說話。」她放軟聲音,「殿下怎麼來了?」
「下朝聽說你進宮了。」蕭塵淵言簡意賅,「來接你。」
鶴卿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太子殿下對蘇姑娘,當真是寸步不離。」
蕭塵淵這纔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翁主有事?」
「冇什麼大事。」鶴卿搖著扇子,「就是碰巧遇見蘇姑娘,說了幾句話。」
「說完了?」
「說完了。」
「那翁主可以走了。」
鶴卿挑眉,倒也不惱,笑眯眯地朝蘇窈窈揮揮手:「主人,後會有期。」
說罷,他轉身朝鳳儀宮走去,絳紫色的衣襬在風中揚起,妖嬈又灑脫。
蕭塵淵盯著他的背影,握著蘇窈窈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主動握住他的手。
「殿下。」
「……嗯。」
「是不是又想把我關起來了?」
蕭塵淵沉默片刻,老實道:「是。」
他低頭看她,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情緒:「他看你的眼神,讓孤很不舒服。」
蘇窈窈早就習慣了他這股醋勁,也不惱,反而笑著戳他胸口:「那殿下看我是什麼眼神?」
蕭塵淵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聲音低啞:「想把命給你的眼神。」
蘇窈窈心裡一甜,又有點酸。
她忽然湊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那殿下知不知道,我看殿下是什麼眼神?」
蕭塵淵抬眼。
「是想……」她頓了頓,壞心眼地拉長語調,「把殿下從頭到腳吃乾抹淨的眼神。」
蕭塵淵耳尖「唰」地紅了。
蘇窈窈滿意地看著他這副禁慾又剋製的模樣,笑倒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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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朝宮門走去。
走了幾步,蘇窈窈忽然回頭。
鳳儀宮門口,鶴卿正站在廊下,似乎也在看她。隔著重重宮闕,隔著春日午後漫天的飛絮,他眼角的淚痣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他見她回頭,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蘇窈窈轉回頭,將那抹笑容拋在身後。
而鶴卿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硃紅宮門儘頭。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半枚玉牌,指腹輕輕摩挲。
「少主。」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鶴琮那邊……」
「盯緊。」鶴卿聲音淡淡的,「別讓他再有機會。」
「是。」
黑衣人頓了頓,低聲道:「少主為蘇姑娘做的這些……她並不知道。」
鶴卿冇說話。
半晌,他將玉牌收回袖中,轉身踏入鳳儀宮的陰影裡。
「不必讓她知道。對了……」
鶴卿有些報赧,「給我換個香粉……」
黑衣人:「……哈?」
「她……說我像人妖……換個素點的……」
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