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夜蠱鳴，心影各懷------------------------------------------，雪勢非但未歇，反倒愈發密集，如漫天碎玉砸落，將整座七曜盟總壇裹進一片死寂的白。，各域來客各自歸院，盟府內隻剩下甲士巡邏的甲葉摩擦聲，以及風穿過窗欞的低嘯。，而是又一次走上了觀星台。，銀質半截麵具在夜色裡泛著冷光，自始至終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從不在沈硯沉思時開口，隻在對方需要時，遞劍、傳信、擋刀，或是乾脆化作一道亡魂。，劍身在風雪中微微嗡鳴，似有靈識。沈硯抬手撫過冰冷的劍鞘，指腹摩挲著上麵一道陳舊的刻痕 —— 那是十年前，他從蝕獸爪下逃生時留下的印記。“承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輕，“你說，這鎖虛陣佈下之後，真的能護住玄陸嗎？”：“盟主說能，便能。”，冇有思辨，隻有絕對的服從。。，心可定乾坤，可隻有他自己清楚，他也會怕。怕一夜醒來，防線儘破；怕身邊之人一個個死在眼前；怕他拚儘一切，最終仍是一場空。，黑霧之上，隱約有暗紅雷光滾動，那是虛蝕即將大規模爆發的預兆。“三日後佈陣，你隨我去陣眼。” 沈硯淡淡吩咐。“是。” 陸承影應聲，冇有半分猶豫。，沈硯在哪，他便在哪；沈硯死，他便一同赴死。，最先赴死的，會是連一句遺言都留不下的陸承影。
南疆院落中，燈火昏黃，暖意勉強抵禦著窗外的寒。
蘇晚璃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閉，指尖捏著一道蠱印。竹籠中的雪靈蠱通體泛著微光，細微的蟲鳴在屋內輕輕迴盪，與她體內的血脈共鳴。
血咒如同跗骨之蛆，正順著經脈一寸寸啃噬她的生機，每一次運轉蠱力，都像是有萬千鋼針在紮刺五臟六腑。她額間佈滿冷汗，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不肯停下。
葉笙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進來，見師姐這副模樣，眼眶瞬間就紅了。
“師姐，你彆再強撐了……” 她小跑過去，將藥碗放在桌邊，輕輕扶住蘇晚璃的手臂，“盟裡那麼多強者，有沈盟主，有溫醫聖，不用你一個人扛著的。”
蘇晚璃緩緩收功，氣息微喘，伸手揉了揉葉笙的頭，笑容溫柔卻無力：“傻丫頭，亂世之中，誰又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出身南疆蠱族，百年前，族中先輩為求力量，與虛蝕之力做過交易，雖事後反悔反噬，卻也給整個蠱族種下了永世血咒 —— 世代嫡女，必遭蠱噬心脈，不得善終。
她這一生，從出生起便註定是悲劇。
“可我不想師姐有事。” 葉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種的凝魂草、護心花，都可以給師姐，我隻要師姐好好的。”
葉笙天生與草木親近，一手靈植術天賦異稟，可她再厲害，也解不了血脈詛咒，更擋不住即將席捲天下的浩劫。
蘇晚璃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白日裡沈硯立於廳前的身影。
玄衣仗劍，眉目肅然，以一己之肩扛起五域安危。
那樣的人，本該配得上萬裡河山、一世安穩，而不是和她這樣命不久矣的人，一同墜入死地。
她輕輕閉上眼，將那點不該萌生的情愫強行壓下心底。
兒女情長，在覆滅之劫前，太過奢侈，也太過致命。
“笙兒，” 她忽然開口，語氣鄭重，“三日後佈陣，你留在盟府，不要跟去裂隙。”
“為什麼？” 葉笙猛地抬頭，“我要和師姐一起！”
“聽話。” 蘇晚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裂隙凶險，虛蝕之氣極易侵染心智，你心性純粹，一旦被纏上，便再無回頭之路。”
她早已預見，這場紛爭之中，最容易被碾碎的，便是葉笙這樣乾淨純粹的靈魂。
葉笙還想再說，卻被蘇晚璃一個眼神製止，隻能委屈地抿著嘴，不再作聲。
屋內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窗上，單薄而相依，卻不知這份溫暖，很快便會被血色與瘋狂徹底撕碎。
西陸兩座相鄰的院落，一盞燈亮在醫房，一盞燈懸在書房。
溫玉辭案前擺滿了各類草藥，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藥香。他正藉著燈火，仔細翻閱一本殘破的古籍，書頁上記滿了關於虛蝕之毒的記載，字跡密密麻麻，卻大多寫著四字 —— 無藥可解。
他學醫二十載，從西陸藥石穀的小弟子，做到當世醫聖，救過的人不計其數，上至王侯將相，下至流民乞丐，無一不感念他的仁心。
可麵對虛蝕，他所有的醫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中毒者會逐漸失去神智，肉身扭曲，最終變成隻知殺戮的蝕獸，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
他能救外傷，能治頑疾，卻救不了一個人被徹底吞噬的靈魂。
“又在看古籍？”
房門被輕輕推開，謝臨淵搖著羽扇緩步走入，即便在寒夜，他依舊一身清雅長衫，笑意溫文。
溫玉辭抬頭，眼中露出一絲疲憊：“臨淵，你說這世間，當真冇有能徹底化解虛蝕的藥嗎？”
謝臨淵走到案邊，目光掃過書頁上 “無藥可解” 四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被笑意掩蓋：“醫者救人，亦有天命難違。玉辭，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算儘天下棋局，推演過無數種抗蝕之策，卻從未算過如何治癒虛蝕。
因為他心底清楚，那是天道死局，人力不可違。
可他不願看見溫玉辭這般自我折磨。
謝臨淵這一生，運籌帷幄，冷眼看人心詭譎，唯獨對溫玉辭，存了一分不該有的柔軟與執念。
他可以為了大局犧牲任何人，可以為了謀略拋卻道義，卻唯獨捨不得讓溫玉辭傷心。
“若連試都不肯試，我這醫聖，當著又有何意義？” 溫玉辭輕輕歎息，重新低下頭，繼續鑽研藥方。
謝臨淵望著他專注的側臉，羽扇輕搖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忽然覺得，自己精心推演的所有戰局、所有算計，在這份純粹的仁心麵前，都顯得格外冰冷而可笑。
而他更清楚，這份仁心，最終會把溫玉辭推向最絕望的深淵，也會把他自己，一同拖進萬劫不複。
北境院落中，氣氛卻是劍拔弩張。
蕭燼一腳踹翻桌案，酒碗摔在地上碎裂開來，烈酒浸濕地麵，很快被寒氣凍住。
“傅寒洲那個叛徒！居然還敢出現在蒼梧山！” 他怒聲咆哮，周身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若不是在盟府，老子今日必斬了他！”
親兵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蕭統領與前副將傅寒洲，曾經是比親兄弟還要親的關係。兩人一同在北境雪原長大，一同上陣殺敵，一同立下赫赫戰功。
可三年前那一戰，族長戰死，軍營被破，所有證據都指向傅寒洲通蝕。
蕭燼親手斬下他一臂，將他逐出北境，從此恩斷義絕。
這份仇恨，早已刻進骨血。
隻是蕭燼不曾察覺，每當午夜夢迴，他想起的依舊是年少時兩人並肩作戰的畫麵，而非後來反目成仇的恨意。
他不是不疑，隻是不敢疑。
一旦當年之事真有隱情，他親手斬斷的，不僅是傅寒洲的手臂，更是他自己半生的情義與信仰。
“統領，” 親兵小心翼翼開口，“傅將軍…… 他當年或許真的有苦衷。”
“閉嘴！” 蕭燼厲聲嗬斥，“叛徒就是叛徒，何來苦衷！”
話音落下，院落陷入死寂。
隻有窗外風雪呼嘯，像是在嘲諷他自欺欺人的倔強。
他不知道，這份偏執的恨意，最終會讓他親手毀掉自己最在意的一切，直至瘋癲戰死，屍骨無存。
東溟的兩處居所，一處臨海，一處偏僻。
雲汐站在海邊院落的欄杆邊，指尖輕觸海麵翻湧上來的浪花。海水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麵水鏡，鏡中顯現出東溟海域的景象 —— 海麵之下，暗流湧動，不少海族子民已經出現了躁動不安的跡象。
虛蝕之氣，已經開始滲透大海。
她身為海靈族聖女，一生都在為海族存續而活，不敢有半分私念，不敢有半分懈怠。
內陸紛爭與她無關，五域死活與她無關，她隻要海族能活下去。
可水鏡之中，她分明看見，海域邊緣已有蝕獸身影浮現。
避世，早已無路可退。
“裝什麼高冷聖女，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無路可走？”
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江逐月斜倚在門框上，腰間彎刀輕響，一身桀驁不馴。
雲汐收回手，水鏡消散，麵色冷淡：“海盜頭子不去喝酒享樂，來我這裡做什麼？”
“看不慣你一副生死看淡的樣子。” 江逐月走進院中，海風掀起他的衣袍，“玄陸都要亡了，還守著你那海族規矩，有意思嗎？”
他一生嚮往自由，海上縱橫，無拘無束，最討厭的便是束縛與責任。
可偏偏，他目光落在雲汐清冷的側臉時，心頭卻莫名一軟。
“你不懂。” 雲汐淡淡開口。
“我是不懂。” 江逐月嗤笑，“我隻知道，真到絕境，老子可以為你擋刀，你敢不敢跟老子賭一次？”
雲汐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冇有回頭，也冇有應答。
她不敢賭。
情愛、自由、任性，都是她不配擁有的東西。
她的宿命，早已註定是沉海封族，與海族一同湮滅在虛蝕之中。
江逐月望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輩子放蕩不羈，最終卻會栽在一個註定要死的人手裡，連屍骨都留不下。
盟府最偏僻的角落，一間不起眼的仆役房內。
楚憐卸下了侍女裝扮，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麵前擺著一張人皮麵具，細膩逼真，與方纔的侍女容貌一模一樣。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平淡無奇、丟在人群中便再也找不到的臉。
從記事起，她便靠著易容術生存，扮過富家小姐，扮過街頭乞丐，扮過士兵，扮過婦人，卻唯獨很少以真麵目示人。
因為她知道，真實的自己，太過渺小，太過卑微，在這亂世之中，一文不值。
白日裡，她看見蕭燼與傅寒洲反目，看見蘇晚璃強撐病體，看見沈硯一身孤冷，看見溫玉辭心懷悲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自己的情義，自己的家國。
隻有她，什麼都冇有。
無親無故，無牽無掛，像一縷無根的浮萍。
她以為這樣便能置身事外，看著所有人走向毀滅，自己獨自苟活。
可她不知道，在這場全員覆滅的死局裡，連苟活，都是一種奢望。
最終，她會以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麵孔，含恨而死，無人知曉她是誰，無人記得她來過。
觀星台之巔，顧清寒自始至終靜坐於此。
他抬頭望向漫天星辰，星軌混亂，凶煞現世，一切都在印證他早已窺見的天道宿命。
十二人，十二條命，條條通向死地。
情義會碎，信仰會塌，家國會亡，情愛會滅。
星火初燃，隻是迴光返照。
風雪落滿他的道袍，他緩緩閉上眼，輕聲吐出一句無人聽見的讖語：
“雪落有聲，燼起無聲。
此局無破，全員無生。”
寒夜漫長，人心各異。
有人堅守大義，有人困於情義，有人藏著愛戀，有人懷著仇恨，有人苟且偷生。
他們在各自的角落裡，懷揣著各自的心事，等待著三日後的鎖虛大陣。
卻無人知曉，那不是希望的開端，而是毀滅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