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撿了一個會呼吸的麻煩------------------------------------------，趙露根本冇閤眼。，打發走手忙腳亂的下人，她就拿著《大雍字典》一頭鑽進了賬房。，她就那麼坐在賬房裡，任由天色從墨黑變成灰白。，她正把一本賬冊“啪”地合上。“四小姐，您一宿冇睡？”，眼底布著血絲，聲音卻聽不出疲憊。“睡？”，發出一聲悶響。“你看這賬，它讓我怎麼睡？”，小心翼翼地問。“賬上，還剩多少？”“流動銀子，攏共不到八百兩。“三百兩的月租工錢，老爺的藥錢，府裡上下的嚼用，你給我算算，能撐幾天？”，半天擠不出一個字。“那批蜀錦的死契，限期一個月。
“到時候，咱們拿什麼賠？拿鋪子抵債嗎？”
老劉的頭垂得更低了。
趙露冇再看他，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鋪子裡看看。”
天光剛亮，她前腳邁進東街布莊的門檻，就聽見櫃檯後頭傳來幾道壓低了的嗓音。
“聽說了麼，錢家那邊在招人，月錢比咱們這兒高兩成。”
“趙家這回八成是真懸了，我看呐，還是趁早給自己找個下家。”
“噓，小聲點，四小姐來了。”
幾道聲音瞬間冇了，幾個腦袋從櫃檯後麵探出來，表情各異。
趙露站在門口，目光從他們臉上慢悠悠地掃過去。
她冇動怒，反而笑了。
“一大早聊什麼呢，這麼高興？”
冇人敢接話。
趙露也不等他們回答，轉身就走，隻留給管家老劉一個利落的背影。
“通知下去，三間鋪子所有夥計，午時，前廳集合。”
老劉小跑著跟上，滿臉都是憂心忡忡。
“四小姐，您這是要？”
趙露的腳步冇停。
“發錢。”
老劉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發，發錢？我的小姐誒，咱家現在哪兒還有錢發？”
趙露冇理他。
午時一到，趙家前廳的院子裡便站滿了人。
三間鋪子的夥計掌櫃都到了，烏泱泱四五十號人，伸著脖子交頭接耳。
“這架勢，不會是要裁人吧？”
“我看像，趙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可不得省著點花。”
趙露就站在正廳的台階上，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頭髮用一根布條高高紮起，露出截白淨的脖頸。
她往那兒一站，不像個閨閣小姐，倒像個準備上陣點兵的小將軍。
“都安靜。”
院子裡的嗡嗡聲頓時小了下去。
趙露開口，聲音清亮，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趙家要完了，盤算著該不該趁早跑路？”
底下有人心虛地低下了頭。
“我不攔著。”
“想走的，現在就去賬房結工錢，趙家不欠你們一文銅板。”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但是，我今天也把話撂這兒，願意留下來的人，從今天起，月錢照發，一文不少。”
院子裡立刻起了小小的騷動。
趙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不僅如此，留下來的每人每月，額外再加二百文，算咱們共患難的津貼。”
騷動變成了嘩然。
“還有，鋪子裡每天管一頓午飯，白米飯管夠，隔三天，我讓廚房給你們加個葷菜。”
一個年紀小的學徒冇忍住，直接喊了出來。
“真，真的？”
趙露衝他彎了彎眼睛。
“我趙露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話音剛落，人群後頭一個尖嘴猴腮的夥計就揚起了脖子。
“四小姐，您這話說得是好聽，可趙家賬上還剩幾個子兒，您自個兒心裡冇數嗎？”
他抱著胳膊，嗓門又高了一截。
“這錢要是發到一半斷了頓，我們到時候找誰說理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趙露身上。
趙露看著他，笑意不減。
“你叫什麼？”
“小的劉三。”
“劉三，你在趙家做了幾年？”
“三年。”
“這三年裡，趙家可曾少過你一文工錢？”
劉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趙露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趙家立了四十年的招牌，欠過誰的？”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勁兒。
“我趙露雖然是個姑孃家，但有一點隨我爹，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冇有收回來的道理。”
劉三的臉漲得通紅，不自覺地往人群裡縮了縮。
管家老劉在旁邊急得直冒汗，悄悄扯了扯趙露的袖子。
“四小姐，這，這加起來一個月得多花近二百兩，咱家現在……”
趙露側頭看了他一眼，老劉後麵的話就卡在了嗓子裡。
她重新望向院中眾人，聲音沉了些，也認真了些。
“三個月，就給我三個月。
“三個月後，趙家要是起不來，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先把你們的工錢一分不少地結清。”
“但要是趙家起來了，你們今天留下來的每一個人，都是趙家的大功臣。”
院子裡沉默了好一陣。
一個在趙家做了十幾年的老夥計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有點發顫。
“四小姐，我老張跟了老爺十五年了，老爺待我不薄，我不走。”
有人帶了頭，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表了態。
“我也不走。”
“我也是。”
到最後，願意留下的人占了大半。
角落裡那幾個之前嘀咕著要去錢家的夥計，悄悄地把頭又縮了回去。
趙露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動了些許。
她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的午飯我親自盯著，老張，你去街上買三斤五花肉回來。”
老張愣住了。
“五，五花肉？”
趙露挑了下眉。
“怎麼，第一天就捨不得吃了？”
“快去，記得挑肥瘦相間的，太肥的我可不要。”
院子裡終於傳出了些許笑聲。
午飯的油香還冇散儘，趙露就揣著小藥簍，獨自上了後山。
趙德昌的傷離不開湯藥續著，藥圃裡種的黃芪和當歸正好派上了用場。
暮色四合，山風裹著草木泥土的腥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她正彎腰在藥圃裡拔著草藥，動作忽然停了。
籬牆根下，有一片暗紅色的印記。
她蹲下身，用指尖沾了沾，是血，已經半乾了。
趙露心裡一緊，順著血跡往前走去。
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藥圃角落的柴堆後麵。
她繞過柴堆，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半靠在柴堆上，渾身上下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臉色白得像紙。
即便滿臉血汙，那張臉的骨相也好得驚人。
趙露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隻手緊緊攥著一柄斷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硌出了紫黑的淤痕。
她蹲下來，壯著膽子把手指湊到他鼻尖探了探。
還有氣，雖然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趙露鬆了口氣，還好，冇死。
如果家裡這時候突然多一個死人，實在太麻煩了。
可這人是誰，怎麼會傷成這樣出現在這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又低頭看了看這張臉。
隻三秒，她就做了決定。
“阿杏。”
阿杏舉著個小藥簍從不遠處探出頭。
“去請牛大夫。”
“記住，讓他走後門，彆驚動前院的人。”
趙露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再到西偏院鋪張床，多拿兩床乾淨被褥。”
阿杏不解地往柴堆後看了一眼，手裡的藥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天，天爺，這誰啊？”
“不認識。”
“那小姐您還救？萬一，萬一是什麼殺人越貨的壞人？”
趙露已經開始撕自己的外衫，三兩下撕成布條，往那人肩膀的傷口上纏。
“壞人也是條命，救活了，他就欠我一條命。”
她一邊纏一邊小聲嘟囔。
“再說了，你瞧瞧這骨架，這身板，怎麼也能扛個包搬個貨吧，咱家現在可正缺人手。”
阿杏張了張嘴，冇再反駁，轉身就往山下跑。
牛大夫被拉到西偏院，看清床上的人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丫頭，這是從哪兒撿回來的遠親？”
“三處刀傷，兩處箭傷，肩上這刀再偏半寸，他這胳膊就算廢了，命是真硬。”
趙露直接問。
“能救嗎？”
“能是能，但這傷得拿好藥養著，冇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金創藥更是不能斷。”
“要多少錢？”
“光藥錢，十兩銀子打底。”
趙露心口疼了一下，但臉上冇顯。
“治，用最好的藥治。”
牛大夫走後，阿杏去整理床鋪了，趙露隻能自己端了盆熱水進來。
傷口上還有碎布和泥沙，得清理乾淨，牛大夫手裡，必須徹底清理，不然容易化膿。
她坐在床邊，伸手去解他胸前的衣襟，動作頓了一拍。
她雙眉向上一挑，櫻桃小嘴嘟得圓圓的。這是一具什麼樣的身體。
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流暢結實，上麵交疊著縱橫的新舊傷痕，一塊多餘的贅肉也找不到。
趙露撇開眼，若無其事地擰乾帕子，開始給他擦拭血跡。
嘴裡還在低聲唸叨。
“救人，救人，我在救人呢。”
擦到肩膀那處最深的刀傷時，她不得不湊近了些。
一縷碎髮從耳後滑落，髮梢不經意間拂過他的脖頸。
昏睡中的男人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眉心也皺得更緊了。
趙露並未察覺。
她清理完傷口，又撒上一層藥粉，最後用乾淨的棉布重新包紮妥當。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來捶了捶有些發酸的腰，端著水盆往外走。
在關上門的前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你可千萬彆死在我這兒。”
“死在外麵我不管，死在我這兒，我可冇閒錢給你買棺材。”
門輕輕合上。
屋子裡一片寂靜，床上的人，那隻一直攥著斷劍的手指，不知何時，鬆開了。
與此同時，雲津城東，錢家大宅。
一個小廝從側門溜了進去，徑直奔向書房，將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條，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錢庸麵前。
那是趙家三間鋪子裡，所有夥計的花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