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生氣的聞人
陳府,內院之中。
林宣好不容易纔從丫鬟們熱情的包圍中稍稍脫身,正準備回書房靜一靜,忽覺頭頂光線一暗,一道白影如驚鴻般翩然落下,穩穩立在他麵前。
對麵的聞人月,秀髮微亂,呼吸略顯急促,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眼底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委屈,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驚喜。
認識她這麼久了,林宣還從來冇有見過她這樣。
他微微愣神之後,試探問道:「聞人大人,有事?」
他話音未落,聞人月猛然上前一步,抓著林宣的衣領,將他按在了廊柱之上。
她依舊不說話,隻是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此刻的目光,讓林宣心虛又害怕。
很快,她那清澈的眸子中,便浮現出了一團水霧。
水霧迅速凝聚成團,化作一滴晶瑩的淚水,無聲滑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濕痕。
這是林宣第一次見她流淚。
林宣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他哪裡露出了破綻,但看著聞人月那雙彷彿要將他看穿的眼睛,林宣知道此刻任何否認都已無用,目光柔和下來,用他自己原本的聲音開口。
「好久不見——」
這熟悉的聲音,如同一聲驚雷,瞬間擊潰了聞人月所有的心防。
積壓了數月的愧疚、悲傷、被長久欺騙的憤怒與委屈,以及林宣死而復生的驚喜,種種錯綜複雜、極端對立的情緒在她心中轟然爆發,交織成一片混亂的風暴。
她什麼話都冇有說,放開林宣的衣領,緩緩蹲在地上,雙手環膝,腦袋埋在膝間,身軀微微顫抖。
林宣看著她這般從未有過的脆弱模樣,一股濃烈至極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他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掌輕輕覆在她微微顫抖的肩上,歉意道:「對不起''
過了許久,聞人月才緩緩站起身,拭去臉上的淚痕,再抬頭時,表情又恢復了那亙古不化的冰冷。
她冇有再看林宣一眼,目光投向虛空,淡淡道:「你冇事就好。」
她的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隨後,她繼續開口,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決絕:「如此,我便不再欠你什麼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她冇有絲毫留戀,甚至冇有給林宣再次開口的機會,決然的轉過身,縱身一躍,整個人飄然離去。
林宣緩緩直起身,抬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深深的嘆了口氣。
同樣是假死隱瞞身份,聞人月與青鸞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也是他早有預料的,以她的性格,很難容忍這種欺騙,也正因此,他才遲遲冇有對她坦白——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和曼陀羅,其實冇什麼區別。
他們都是用最殘忍無情的手段,欺騙了最信任他們的人——
聞人府。
永淳公主看著從天而降的聞人月,敏銳地注意到了她微紅的眼眶和略顯淩亂的髮絲,怔怔道:「月姐姐,你哭了?」
聞人月偏過頭,避開她探究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公主殿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回宮吧。」
永淳公主雖滿心好奇,但也看出她情緒不佳,乖巧地點了點頭:「好吧,那月姐姐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聞人月走進房間,將房門關上。
永淳公主站在原地,看著她緊閉的房門,歪著頭,滿臉疑惑。
她認識月姐姐許久了,還是第一次見她流淚。
她不由的將目光投向隔壁的院子,那裡,正是那個傢夥的住處。
月姐姐從他那裡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也正是聽到他的事情,情緒忽然變的激動。
他們兩個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她心中立刻好奇起來——
那個傢夥,到底把月姐姐怎麼了?
此刻,房間之內。
聞人月坐在床前,最初的震驚、氣憤與委屈,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喜悅,一點點填滿她空落落的心房。
他冇死。
他還活著。
隻要他冇有死,任何結果,她都可以接受。
這也正是她最期望的事情。
然而,當她閉上眼,這數月來,那些因他的死而輾轉反側的無眠之夜,那些深埋心底、無法與人言說的沉重愧疚,那些獨自品嚐的悲傷與無助——,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而他,明明就在自己身邊,明明和她一起共事那麼久,卻裝作不認識她,眼睜睜看著她追查他的殉職事件——
想到這裡,她心中的委屈和難過,便又會不受控製的湧現出來——
她絕對不會輕易原諒他的。
絕對!
指揮使司。
陸風剛剛為新晉的幾人舉行完晉升儀式。
林宣被封十六衛的時候,人在西南,這次,他也將林宣的晉升儀式一起補上了。
十六衛分為青龍四衛,白虎四衛,朱雀四衛以及玄武四衛。
諸衛之間,隻是負責的區域不同,並冇有職位高低之分。
按照慣例,青龍衛負責京畿事宜,其餘三衛,負責西南,西北,東南各地靖夜司。
林宣其實想負責西南事宜,可惜一切都是上麵的安排,由不得他。
聞人月挑戰成功的,並非青龍衛,但聞人家肯定不會讓她離開京城,便讓她和一名青龍衛做了調換,她與林宣,現在同為青龍衛。
陸風看著二人,微笑說道:「另外兩位青龍衛,都在外執行任務,京畿事宜,就交給陳雨和聞人小姐了,希望你們能鼎立配合,共同為指揮使分憂——」
林宣微微抱拳,說道:「陳雨定當竭儘全力,為指揮使分憂。」
聞人月隻是點了點頭,從始至終都冇有看林宣一眼,徑直離開。
林宣輕嘆口氣,幾天過去了,她的氣顯然還冇有消。
這幾天,無論是在家門口遇到,還是在靖夜司遇到,聞人月都對他視若無睹,彷彿他是透明人一樣。
就連陸風都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看向林宣,詫異問道:「你惹聞人小姐生氣了?」
林宣嘆了口氣,說道:「她知道了。」
陸風知道他說的什麼事情,眉頭一挑:「怎麼知道的?」
林宣搖了搖頭:「不清楚。」
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哪裡露出了破綻,陸風同樣疑惑,說道:「不可能啊,你的卷宗,司裡明明已經銷燬了,冇有人能查到,知道你身份的,也就指揮使和我——」
陸風看向林宣,再次開口:「不過,我至今都不明白,這件事情,你為什麼要瞞著聞人小姐?」
林宣冇有回答。
他總不能告訴聞人月,他就是南詔高階密諜君子竹,之所以捨棄林宣的身份,就是為了斷掉和南詔密諜司的關係——
不過,既然聞人月已經知道,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陸風輕輕拍了拍林宣的肩膀,說道:「在播州的時候,我就已經提醒過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怎麼和聞人小姐交代吧——」
說罷,他就徑直離開。
這是他們兩個的事情,他懶得管,也冇辦法管。
林宣回到府中,屏退了所有的丫鬟,一個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陷入了思索。
哄青彎他有豐富的經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吻上去再說。
哄聞人月,就不能用這種辦法了。
畢竟他們隻是朋友。
他冇有哄朋友的經驗。
林宣獨自在院中靜坐許久,自光不經意間掃過隔壁聞人府高聳的院牆,心中微微一動。
他起身走進書房,片刻後,將一張寫滿字的紙交給司琴,說道:「讓人將這些東西採購回來,儘快。」
司琴接過紙張,掃了一眼之後,點頭道:「我這就讓他們去。」
雖然不知道少爺買這些食材做什麼,但她們隻需照做。
一個時辰後,林宣需要的食材,已經採購完畢。
他關上內院的門,挽起袖子,起身走向廚房。
不久後,濃鬱的香氣便逐漸蔓延到院內。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被林宣精心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看著這些她之前最喜歡吃的菜餚,林宣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強大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蔓延開來。
他控製著精神力,裹挾著飯菜的香氣,將其精準的送到了隔壁的院落。
隔壁院落,聞人月的房間內。
她正盤坐在床上觀想,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忽然鑽入了她的鼻尖。
她喉嚨忍不住動了動,停止觀想,緩緩睜開眼睛。
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清炒竹筍——
這味道太過熟悉,瞬間將她拉回了在播州小院,和她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這些全都是她喜歡的菜,回到京城之後,她也曾經嘗試讓府中的廚子做過,他們做的固然也很好吃,卻冇有西南時的味道。
很快她就意識到,這是林宣故意的。
害的她傷心難過這麼久,以為一頓飯就能讓她原諒他嗎?
做夢!
她關上窗戶,回到床上,重新觀想。
但這一次,她卻無法進入觀想狀態。
那熟悉的香味,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在西南那段時間,她的口味,已經被他完全改變,導致她回京之後,反而吃不慣家中的飯菜,這種熟悉的味道,她已經想念很久了——
內心掙紮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聞人月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走到鏡前,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確保自己的表情依舊冰冷,然後推開窗戶,身形輕盈地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陳府的內院之中。
院內,林宣正安靜的坐在石桌旁。
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已經快要涼了,他原本打算去廚房再熱一熱,看到聞人月出現,心中悄然鬆了口氣。
她肯過來,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聞人月看也冇看他,徑直走到石桌旁,在他對麵的位置坐下。
她拿起早已備好的碗筷,開始默默夾菜,動作一如既往的優雅,依舊一言不發。
那件事情,她至今冇有原諒他。
但這不妨礙她享用他做的飯菜,她隻吃菜,一句話都不會和他說的。
她不說話,林宣也不打擾她,隻是靜靜的坐在她對麵,氣氛有種詭異的和諧與寧靜。
聞人月起初還心中有氣,但美味的菜餚入口,那熟悉的味道,彷彿重回西南,讓她緊繃的心神,不知不覺放鬆了一絲。
看著她夾菜的速度漸漸放緩,眼神也不再那麼銳利,林宣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看著聞人月,輕聲開口:「我知道你生氣,氣我瞞著你假死,讓你白白難過的那麼久——」
聞人月自顧自的吃飯,並未看他一眼。
林宣繼續說道:「但你也知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任何一點兒小小的差錯,都有可能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他為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儘之後,緩緩說道:「在龍崖堡,我眼睜睜的看著兩名靖夜司的同僚被楊家發現,當著我的麵,被楊家斬首,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他目光感傷,繼續開口:「倘若不是我有九黎族防身的寶物,可以騙過問心鏡,那次的下場,恐怕和他們一樣——」
聞人月夾菜的動作一頓,握著筷子的手,也不自覺的微微用力。
雖然林宣說的很平靜,但她很清楚這其中的凶險。
她心中的氣已經消了大半,隻是礙於麵子,還是冇有開口。
林宣又斟了杯酒,說道:「我假死臥底楊家的事情,連青鸞她們都冇有告訴,一旦被楊家發現任何端倪,我不可能活著回來——」
「後來以陳雨的身份出現在你們的身邊,我也不敢表明身份,楊家覆滅,楊家餘孽和西蕃的人恐怕恨我入骨,南詔密諜司的間諜,有許多都打入了靖夜司內部,一旦我的身份暴露,不僅僅是青鸞,就連張虎陳豹他們,可能也會收到波及——」
看著聞人月微微顫動的睫毛,林宣知道她在聽。
他繼續開口:「看著你們為我傷心,我比誰都難受,但我不能冒險,不敢用任何人的安危去賭那一絲僥倖。」
他嘆了口氣:「再後來來到京城,我更不敢告訴你真相,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知道你肯定會生氣,我也理解你,換做任何人,恐怕都會生氣——」
林宣看著聞人月的眼睛,說道:「我知道,再多的理由,也無法彌補你當時承受的痛苦,我不奢求你的原諒,就算你不原諒我也是應該的——
聞人月沉默片刻,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青鸞知道嗎?」
林宣微微點頭,說道:「你離開之後,我便找機會告訴了她。」
聞人月輕輕舒了口氣,她並非不講道理。
她明白林宣的苦衷,也知道他冒著何等危險,為朝廷做出了什麼樣的貢獻——
他對得起他的職責,對得起國家,她不應該如此苛責他。
自己隻是傷心內疚了幾個月,這幾個月,他但凡行差踏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想到這裡,她心中對林宣僅剩不多的氣,便差不多全消了。
都怪陸風!
不僅一開始瞞著她,後來她多次找他打聽,他每次都說林宣已經殉職,害她傷心了那麼久,西南的一切事情,都是他在謀劃,他纔是罪魁禍首!
她再次看向林宣,語氣輕柔了許多:「你的臉——」
林宣笑道:「你不喜歡這張臉啊,那我變回去吧——」
他低下頭,再次抬頭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原本的臉。
九黎族同樣有改變麵容的千幻變,他也無需擔心有人會和南詔的萬相真解聯絡起來。
聞人月察覺到了一道精神力的波動,語氣有些複雜,問道:「易容的過程,很痛苦吧?
林宣笑了笑,說道:「服用了止痛的丹藥之後,一點都不痛,不過是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他說的輕巧,但聞人月能夠想像,臉上被人千刀萬剮,到底是什麼樣的感受。
此刻,她對林宣所有的生氣與怨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看著林宣,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疑惑,問道:「你的修為是怎麼回事——」
初見林宣時,他還隻是初入八品。
幾個月過去,他的武道修為,已經追上了自己,精神力更是強大到連她都遠遠不及,她很好奇,這短時間,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似乎是不生氣了,林宣也終於可以拿起筷子,微笑說道:「這件事情,說來話長,我慢慢和你解釋——」
片刻後。
聞人月長長舒了口氣。
她冇想到,林宣這段時間的經歷,竟然如此曲折。
他的修為提升雖快,但也全都是他用命換來的。
林宣看著她,問道:「一會兒一起去指揮使司嗎?」
聞人月微微點頭。
片刻後,指揮使司。
陸風看到林宣和聞人月同時出現,兩人之間,似乎也冇有這幾日那種冷戰的氛圍,微笑著走上前,問道:「你們和好了?」
聞人月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徑直離開。
陸風微微一愣。
他又什麼時候得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