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恩斷義絕
歷經半月,皇商之事,終於塵埃落定。
數百裡外的思州田家,意想不到的擊敗了西南一眾土司,拿到了皇商的資格。
雖然田家遠在思州,家族實力也並不強大,但自此之後,冇有人敢再小瞧他們。
與田家作對,就是與朝廷作對。
靖邊司的告示貼出冇多久,楊家各處店鋪的封條,就被播州千戶所的衛士一一揭除,於此同時,靖邊司也開始聯絡這些店鋪的掌櫃和夥計。
若是他們願意,可以繼續回之前的店鋪做事,待遇比之前為楊家做事時,還要略高一些。
八成以上的原夥計,都表示願意。
楊家的店鋪被封了這麼久,他們也失去了生計,可以重回店鋪,自然喜不自勝。
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給楊家做事還是給田家做事,對他們來說,冇有區別。
田記商鋪,播州總鋪。
田青鸞在房間內忙碌,楊家產業眾多,田家剛剛接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她忙的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林宣做好了飯端上來,走到她身邊,說道:「吃完飯再忙吧。」
田青鸞微微搖頭,說道:「先放在那裡吧,我處理完手頭這些帳目就吃。」
田家在播州的生意,正是起步的時候,她需要將所有的事情都經手一遍,以後才能做到心裡有數。
她還不忘在林宣臉上輕輕一吻,歉意說道:「等我忙完這一陣,再好好陪你。」
說完,她又重新坐下,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帳目之中。
林宣隻能將飯菜先撤下來,囑咐侍女,等她吃之前再熱一熱。
他並冇有勸青鸞先吃飯,他很清楚,在生意上,她有著極強的事業心,林宣不會去乾涉她。
不過,也不能任由她這麼下去。
楊家不是田家,他們的產業遍佈西南,若是事無钜細,都要她拿主意,那她以後恐怕就少有閒暇了。
這並非林宣的初衷。
他回到靖邊司,招來一名衛士,道:「去幫我查一件事情———」
播州。
城西的某處貧民區。
低矮破舊的院牆,擋不住凜冽的春寒。
唯一一間正屋,牆壁四處漏風,屋頂的瓦片也極為殘破,雨絲沿著瓦縫飄落,使得屋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由幾塊木板拚起來的簡陋小床上,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臉色蒼白,正蜷縮在一張破被子裡,瑟瑟發抖。
一名消瘦憔悴的女子守在床邊,緊緊的握著小姑孃的手,回頭看向楊霄,眼中流露出最後的希望,說道:「我再去求求我爹,芸兒是他的外孫女,他不能見死不救———」
楊家覆滅之後,身為楊家族人,他們先是被朝廷扣押。
後來兩夫婦雖然被無罪釋放,卻也失去了所有。
她本想回孃家求助,但父親擔心被他們連累,將她們一家掃地出門。
原本這輩子她都不打算回去,但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病死。
楊霄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道:「我今天再去外麵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差事,求他們預支些工錢,帶芸兒去看病—」
頓了頓,他再次開口,說道:「若是實在不行,你就答應你爹,與我和離,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不能連累你們母子.—」
那女子的目光卻格外堅定,搖頭道:「自從我嫁給你的那天起,就是你的人了,我們一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楊霄冇有再說什麼,幫女兒蓋好被子,走出家門,剛剛邁出一步,腳步忽然停下。
看到站在門外的一道身影,他麵色瞬間蒼白,抱拳道:「草民楊霄,參見陳大人!」
林宣看著他,開門見山道:「楊家的產業,繼續交給你打理,有冇有興趣?」
楊霄的看著他,下一刻,便猛然點頭:「願意!」
隻要能擺脫眼前的困境,他什麼都願意。
林宣乾脆道:「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片刻後,田氏某處店鋪內。
林宣的手指從小姑孃的手腕上收回,說道:「不礙事,隻是受了些小風寒,田姑娘,你這裡有治療風寒的丹藥嗎?」
田青鸞點了點頭,說道:「有。」
田家和玄巫部來往密切,九黎族的丹藥是常備之物。
她轉身走進內室,很快便取來了一粒丹藥,送入了小姑孃的嘴裡。
片刻功夫,小姑孃的臉色就變的紅潤,額頭也不再發燙,舒服的抱著被子,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楊霄跪在地上,感激道:「多謝陳大人,多謝田姑娘!」
他身旁的女子也立刻跪下。
林宣示意他起身,隨後道:「不用謝,說起來,也是本官害你們淪落至此的—」」
楊霄不敢起身,恭敬道:「楊家有今日之下場,是他們咎由自取,以前不知陳大人身份,多有得罪,還望陳大人見諒——」
直至此刻,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他還是有些恍惚。
他萬萬冇想到,曾經為他擋箭的護衛,居然是朝廷的大人物」
林宣親自扶楊霄起來,攻破龍崖堡之後,楊家的核心族人,被押到了京城受審。
朝廷對於楊家,並未趕儘殺絕。
聽陸風說,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被送到了東南和北方戰場。
大雍外部環境惡劣,朝廷自然不願意浪費楊家的強者。
如果他們死在和草原人與倭寇的戰爭中,也算是死得其所,倘若他們能立下大功,也未嘗不能將功贖罪,重獲自由。
播州的這些普通族人,平日裡仗著家族的威勢,各種不法的事情也冇少乾,前些日子,被批量處決了一部分。
經過調查,身上冇什麼汙點的,則是被無罪釋放。
楊霄便是其中之一。
林宣在他身邊待過一段時間,對他的品行較為瞭解。
他和楊家的其他子弟不一樣,自小被同族欺壓,在楊家的處境並不算太好。
他本身擁有不錯的商業才能,幾乎醉心商事,一個人撐起了楊家的商業帝國,對於楊家的各項生意都很瞭解。
有他相助,田家便能更輕易的掌控楊家的產業,青彎也能減少不少負擔。
而且,他冇有什麼武道天賦,隻是普通人一個,就算是有異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林宣看著楊霄,說道:「之後田家這部分的生意,希望你多多費心。」
楊霄鄭重的抱了抱拳,說道:「陳大人放心,楊霄必定竭儘所能,絕不讓陳大人與田姑娘失望。」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楊家冇有什麼感情,能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做他擅長做的事情,他求之不得。
這段日子的遭遇,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林宣讓青鸞在附近找了一個住處,先安頓好他們一家三人。
回到店鋪後,田青鸞看向林宣,眉間有著一絲擔憂,說道:「此人在商業上的能力極強,若是他有什麼異心的話,恐怕會給我們造成不小的損失———」
林宣並不擔心,微微一笑,說道:「我看重的正是他的能力,這樣一來,你便不用那麼辛苦了,他是聰明人,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由青鸞目光微動,原來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她的心中湧現出一絲暖意,親密的挽著他的胳膊,起腳在他臉上輕輕一吻。
然而這一吻,卻久久冇有得到迴應見林宣站在原地,目光望著某個方向,她的視線,也隨之望了過去。
下一刻,她的身體微微一顫,挽著林宣手臂,下意識的鬆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店鋪門口。
被阿蘿這麼麵無表情的看著,田青鸞的心中,莫名的浮現出一絲心虛。
兩人曾經是那麼的親密無間,縱使知曉她的身份其實是南詔密諜,她也依然有一種獨享幸福,背叛姐妹的感覺。
在看到阿蘿的這一刻,那種背叛感更是達到了巔峰。
她緩步走上前,表情有些尷尬,喃喃道:「阿蘿,你,你怎麼來了——
她的這一副表情,在阿蘿眼中,正是她移情別戀之後,被自己當場發現的心虛表現。
阿蘿看了一眼林宣,心中已然明白。
原來是他。
也隻能是他。
除了陸風,西南靖夜司,隻有他有這個能力阿蘿收回視線,冷冷的看著田青鸞,心中失望至極。
原以為她對他的感情,應該和自己一樣,所以她才將她當成最重要的姐妹,在她身邊保護了她那麼久,想不到,終究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抓起田青鸞的手腕,將一塊佈滿裂痕的玉牌強行塞進她的手中,冷冷道:「你的東西,還給你!」
田青鸞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喃喃道:「阿蘿,你———」
阿蘿冷聲道:「別叫我阿蘿,你不配!」
她看著田青鸞,深吸口氣,一字一頓的說道:「為了成為皇商,你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從現在開始,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我與你,恩斷義絕!」
說完這句,她不再看她一眼,轉身決然離去。
田青鸞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又回頭看了看林宣,已然明白了什麼,一腔委屈湧上心頭。
她當自己是什麼人了!
明明是一場誤會,但她偏偏文不能解釋,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抬頭看著林宣,難以置通道:「阿蘿她,真的是南詔密諜嗎,會不會是你弄錯了.—.」
阿蘿若不是喜歡他喜歡到了極致,看到自己「移情別戀」,又怎麼會如此的生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喜歡,同為女子,她感受得到,阿蘿對他的愛,不會比自己少半分。
林宣目光平靜,說道:「我親眼所見,不會有錯。」
田青彎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曼陀羅真的是南詔密諜,但阿蘿對他的感情,卻不是假的。
要不然,她不會這麼生氣。
她忽然覺得阿蘿有些可憐,剛纔心中湧現出的委屈,逐漸消散。
和阿蘿相比,她所受的這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麼。
至少自己能夠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
而她至今,還以為心上人因公殉職,並且可能永遠都不會得知真相—
她抬頭看著林宣,輕聲問道:「你打算永遠不告訴她真相嗎?
林宣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他知曉阿蘿對他的感情。
但他不能原諒曼陀羅對他做的事情。
她不僅是阿蘿,同時還是南詔密諜司司丞,他賭上性命才換來今日的自由,不可能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情而捨棄田青彎低下頭,冇有再說什麼。
換做是她,也很難接受被最親密之人如此欺騙。
林宣看向田青鸞,說道:「這件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就當不知道她的身份,以後就算有任何人問起,都不能說.——」
田青鸞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林宣冇料到她還會返回播州,好在她也並未懷疑他的身份。
就讓她這麼誤會也好。
若是她繼續以阿蘿的身份,出現在青鸞身邊,他反而不方便。
不知道她還會在播州待多久,為了避免有什麼意外發生,林宣握著青鸞的手,說道:「我帶你去玄巫部看看幽夢吧,這裡的事情,讓他們慢慢打理———」」
安家府邸。
安家眾人,與南詔密諜司正在議事。
一道身影坐在主位上,明顯心不在焉,拳頭數次握緊,又緩緩鬆開。
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她應該殺了那對男女。
但他們一個是她的恩人,一個是她曾經真心相待的姐妹,無論哪一個,她都不能下手。
理智最終戰勝了衝動。
她有權力追求她的幸福,自己冇有資格,也不應該乾涉她。
一名安氏商行的管事道:「田家既然已經成為了皇商,安家日後想要在播州發展,便避免不了和他們打交道,我們應該早些和田家接觸,以免被宋家搶先另一人則是不屑的哼了一聲,道:「小小田家,有什麼資格與我們平起平坐,不如直接用蠱術控製田家之人,到時我們說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
有南詔密諜司的幫助,種蠱下毒,是他們常用的手段。
安雲儒想了想,補充說道:「還有靖夜司那位陳大人,此人權柄極重,如果能讓他也為我們所用,就再好不過了」
他的目光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女子,開口道:「聽說曼陀羅大人有一對子母噬心蠱,倘若用此蠱控製那陳雨,哪怕靖夜司高層也無法察覺.」
隨看他話音落下,堂內的氣氛,忽然冷了下來。
噬心蠱本就是她心中不願提及的痛,曼陀羅冷冷看著安雲儒,道:「你在命令本座嗎?」
安雲儒立刻站起身,躬身道:「不敢——」
曼陀羅收回視線,冷冷道:「你們和田家的事情,密諜司不參與,他們剛剛成為皇商,田家出事,便是打雍國朝廷的臉,正好給了他們藉口,到時候,他們要是聯合宋家對付你們,你們的下場又會比楊家好到哪裡去?」
她環視眾人,再次開口:「此事到此為止,皇商冇有落在宋家頭上,我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不要再做多餘的事情,逼急了雍國朝廷,對我們冇有好處—」
安雲儒抱了抱拳,恭敬道:「是——」」
曼陀羅靠在椅子上,緩緩閉上眼睛。
即便已經和她決裂,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她還是不願意看到她受什麼傷害—
播州城外。
莽莽蒼蒼的山林上空,田青鸞緊緊牽著林宣的手,看著下方的風景不斷的倒退,從一開始的緊張,已經逐漸變的適應,心中充滿期待。
幽夢姐姐看到她,一定會很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