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究語塞。
是啊。一位大羅金仙,若真缺錢,自有千百種法子。何須接這種明擺著有蹊蹺的急難任務?
那他是為了什麼?
為了救人?趙究見過太多神界強者,高高在上,俯瞰蒼生。凡人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數字、資源、消耗品。為救億萬人而以身犯險?那是話本裡纔有的迂腐。
可眼前這位,偏偏讓他看不透。
江辰沒有解釋。
他起身,袖袍輕振,那枚六品長老令已扣入掌心。
“雲霜城方位,地圖。”
“是、是!”趙究如夢初醒,連忙取出一枚玉簡,以神識拓入蒼玄域東南詳儘輿圖,“上尊,雲霜城距此約十二萬光年,以您的遁速……”
“不必。”
江辰打斷他,神識沉入掌心那枚與萬界吞噬者相連的混沌母巢印記。
片刻,一道低沉、浩瀚、彷彿來自無儘混沌深處的意識,與他悄然建立了聯係。
“要去何處?”
“神界,蒼玄域東南,雲霜城。”
“此界法則排斥,我不能久駐。但傳送一程,無妨。”
“可。”
江辰收回神識,對趙究道:“替我備一份雲霜城及鬼血門的詳細情報,送至我臨時洞府。明日卯時,我出發。”
趙究一怔:“明日?上尊,雲霜城危在旦夕,今日出發或許更……”
話未說完,他自己先閉嘴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命令,他是在質疑一位大羅金仙的決定。
冷汗霎時浸透後背。
“在、在下失言……”
江辰沒有責怪,甚至沒有看他。
他隻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東方漸沉的暮色,聲音淡然如風。
“那座大陣,要四十九日才能煉成。這才第三日。”
“三日與四日,並無區彆。”
“況且……”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況且,他需要這最後一夜,不是為了等情報,不是為了做準備,是為了確認一件事,聚寶商會這筆五千地道錢的“钜款”,買的到底是什麼。
是夜,江辰獨坐臨時洞府。
案上攤著趙究加急送來的厚厚一摞卷宗。雲霜城的地理沿革、兵力部署;鬼血門近百年來的活動軌跡、勢力分佈;血屠子此人的來曆、功法特點、成名戰績零零總總,細致入微。
他逐頁翻閱,速度不快,卻一字不漏。
窗外月上中天時,他放下了最後一頁。
然後他閉上眼,將今夜所得全部資訊,與那日從土匪殘魂中攫取的記憶碎片,一一比對、拚合、推演。
一幅模糊的拚圖,漸漸浮現出輪廓。
第一,血屠子其人。
此獠成名於三千年前,本是蒼玄域一個中型魔門“血煞宗”的內門弟子,因覬覦宗主秘傳功法,弑師叛逃,遭宗門追殺,流竄至蒼玄域東南邊境。此後三千年,他如野狗般輾轉於各城邦夾縫,時而蟄伏,時而暴起,吞並了數支流寇勢力,將鬼血門從一介散兵遊勇,經營成今日盤踞黑煞山脈、擁躉數萬眾的一方豪強。
他的修為,確為太乙金仙巔峰。三千年來寸步未進。
這是卷宗所載。
但江辰從那土匪殘魂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鬼血門內部有秘傳,門主血屠子近年屢有奇遇,曾獨自深入某處秘境,歸來後閉關百年。出關之日,黑煞山脈上空血雲彌天三日不散,有門徒親耳聽他狂笑:“待吾功成,大羅可期!”
土匪隻是底層,不知秘境詳情,不知功法奧秘。
但他知道一件事:
門主這三百年來,幾乎不再親自出手了。
所有劫掠、擴張、吞並,皆由七位金仙護法代勞。門主隻閉關,閉關,再閉關。
閉關做什麼?
江辰睜開眼,眸中一片幽深。
太乙金仙巔峰,三千年不得寸進。一朝奇遇,便敢放言“大羅可期”。
什麼樣的奇遇?
答案呼之慾出。
第二,萬靈血祭大陣。
此陣確需四十九日方可功成,若強行縮短祭煉時間,需以更龐大的祭品填補譬如,一整座城。
雲霜城,人口三千萬億。
若以整城生魂獻祭,可將祭煉週期壓縮至七日內。
而血屠子三日前開始布陣。
他不需要四十九天。他甚至不需要七天。
三日,已足夠。
江辰指尖輕輕叩擊案幾。
三日前開始布陣,今日信使從雲霜城送出急報,傳送至青霖城需小半日時間線完全吻合。
但有一處對不上。
以血屠子的實力,若真已窺見大羅之門,即便尚未突破,也絕非尋常太乙巔峰可比。雲霜城城主陸川不過太乙初期,守軍三千,土雞瓦狗。此獠若真心攻城,何須“布陣”?一夜之間便可屠儘全城。
可他偏偏選擇了“圍而不攻”。
偏偏“給了”雲霜城向外求援的時間。
偏偏聚寶商會的急報,如此恰到好處地落到了江辰案頭。
……
江辰忽然輕笑一聲。
不是冷笑,亦非自嘲。
隻是一種,棋至中盤、終於看清局麵的瞭然。
他明白了。
鬼血門圍城是真,萬靈血祭是真,雲霜城危在旦夕,也是真。
但血屠子的目標,從來不是雲霜城。
他等的,是聚寶商會的援兵。或者說是聚寶商會的某位“客卿長老”。
大羅金仙。
有句話說得好:困獸猶鬥,何況一隻在太乙巔峰困了三千年、終於看到前路的“獸”,他要的不是雲霜城三千萬生靈,他要的是一位大羅金仙的道果與本源。
以萬靈血祭大陣煉化一城,以此修為衝擊大羅,概率幾何?三成?五成?
但若在陣中核心,再添一道大羅金仙的完整道果。那就是十成。
江辰彷彿看到了那隻在黑暗中蟄伏三千年的老狐狸,如何一步步佈下此局:如何選擇雲霜城此地偏遠,援兵最快需三日方能抵達,足夠他從容布陣;如何知曉聚寶商會此城有珍品庫存,知曉分會被困,不得不救。進而發動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