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蛇皇朝,皇都,“觀瀾閣”頂樓雅間。
此處並非尋常茶客可至。窗欞由千年靜心木雕琢,看似尋常的茶具實則隱現溫養神魂的靈光,空氣中嫋嫋升騰的也不是凡俗茶煙,而是采集晨曦第一縷紫氣凝練的“滌塵香”,有安神靜心、滌蕩雜念之效。
臨窗遠眺,可見皇都鱗次櫛比的奇異建築,魔氣與妖氛在特定區域升騰流轉,構成一幅光怪陸離又秩序森嚴的魔族盛世圖景。
然而,此刻雅間內兩位客人的視線,卻並未流連於窗外這代表魔族強盛的光景。他們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央懸浮著的一麵古拙銅鏡之上。
銅鏡約臉盆大小,鏡麵並非映照現實,而是呈現出一片不斷變幻、流光溢彩的奇異景象。仔細看去,那竟是無數細碎的畫麵在飛速流轉、交織、湮滅又重生有少年在屍山血海中揮刀,有女子於絕壁之上悟劍,有老者對弈虛空星辰,有孩童在烈焰中鍛體……每一個畫麵都顯得極為真實,充滿生死一線的壓迫感與奮鬥不息的意誌光芒。這些,便是“輪回空間”中正在發生的、萬千被選中人族天驕的試煉縮影。
江辰與勝天人皇相對而坐。前者依舊一襲樸素青衫,氣息內斂如淵,彷彿隻是皇都中一個略有修為的普通客卿;後者雖化身為一名麵容清臒、眼神溫和的中年文士模樣,但偶爾流轉的目光深處,卻沉澱著跨越漫長歲月的滄桑與掌控乾坤的淡然。
勝天人皇端起靈霧氤氳的茶杯,輕呷一口,目光落在銅鏡中某個格外清晰、閃動頻率也極高的光點上。那光點代表的,正是方休。隨著他的注視,銅鏡一角自動放大,顯現出方休此刻的景象他正身處一片熔岩肆虐、魔影重重的煉獄戰場,腳踏奇非同步法,手中一杆長槍如龍翻騰,竟以法相境修為,與數頭散發著武聖境波動的熔岩魔怪周旋廝殺,雖傷痕累累,但戰意昂然,槍法中隱隱有了引動天地之力的雛形。
“此子,確實有些意思。”勝天人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點,“短短時日,接連闖過‘血獄突圍’、‘心魔煉情’、‘九重雷劫幻境’……直至這‘熔岩核心’的十二重連環試煉副本,心誌、戰力、應變皆屬上乘。觀其氣象,法相已近圓滿,觸及虛實相生之妙,距離凝結仙軀、點燃神火,踏入仙境,怕是真的隻差一個合適的契機了。若成,以此子積累之雄厚、心性之堅韌,一旦破境,恐怕立刻便能成為仙境中的佼佼者,堪為一方巨擘基石。”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欣賞,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園丁,點評著自己苗圃中長勢最為喜人、甚至超出預期的一株奇苗。
江辰的目光也落在方休浴血奮戰的身影上,微微頷首,眼中卻掠過一絲深沉的考量。“氣運之濃厚,確非尋常。輪回空間的氣運灌注,與他自身破而後立的命格,再加上外界血與火的磨礪,產生了驚人的共鳴。其成長速度,即便放在仙界大宗的核心弟子中,也堪稱駭人。”
他頓了頓,話音轉沉:“然,福兮禍所依。正因其進境太快,鋒芒太盛,如利劍新發於硎,寒光逼人,卻也最易折損。希望城一戰,他已是眾矢之的;如今在輪回空間中又如此耀眼,難免木秀於林。我擔心,過剛易折。魔淵規則殘酷,真正的凶險,往往不在正麵戰場,而在暗處的算計與遠超其當前層次的碾壓。”
江辰的憂慮不無道理。他們推動的這盤大棋,固然需要鋒利無比的快刀去撕開裂口,但也需警惕這刀是否會被敵人刻意引誘,撞上最堅硬的盾而崩碎。天才的隕落,在曆史長河中太過常見。
勝天人皇聞言,眼中溫和之色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萬古沉浮的平靜與淡漠。“道途爭鋒,如逆水行舟,亦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氣運、天賦、毅力、機緣,缺一不可,但心性磨礪與生死考驗,更是淬煉真金的唯一熔爐。他若真因鋒芒過露而夭折,那也隻能證明,他並非我人族在此劫中真正期盼的那把‘斬魔之劍’。當年……比我驚才絕豔者,並非沒有。”
他的話語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慨歎。那“並非沒有”四字背後,是無數湮滅在時光塵埃中的名姓,是比他更早觸控到大道門檻卻最終倒在劫難下的同胞。殘酷,但真實。在種族存亡的宏大敘事麵前,個體的璀璨與隕落,有時隻是棋盤上的一步得失。
雅間內安靜了片刻,隻有滌塵香靜靜燃燒,銅鏡中的光影無聲流淌,映照著萬千人族子弟在虛幻與真實交織的試煉中奮力搏殺。
江辰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從銅鏡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籠罩在皇都上空的、代表魔淵本源的深沉天幕,緩緩道:“一味在溫室與相對可控的‘希望之地’磨礪,終究有其極限。真正的狂風巨浪,方能鍛煉出真正的弄潮兒。不如……趁此機會,送他們去一片更廣闊、也更危險的海域。”
勝天人皇眉梢微挑:“哦?你有何想法?”
“混沌靈潮,”江辰吐出四個字,眼中似有星河流轉,“即將褪去了。”
勝天人皇神色一動,顯然對此也有所感應或知曉。作為曾經的皇者、如今眼界超然的存在,他對魔淵與仙界乃至周邊混沌的關聯,有著深刻認知。
魔淵,之所以能如附骨之疽般存在於仙界,亙古難除,根源之一,便在於其深處與‘混沌之地’存在間歇性通聯。那混沌,非清非濁,蘊含萬物初生與終末之息,是仙界誕生之基,亦是萬界歸墟之所。尋常時期,混沌之氣狂暴無序,金仙入內亦有迷失湮滅之危,形成天然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