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宅邸,高小川剛想泡個熱水澡緩解一身痠痛,管家福伯便匆匆來稟報:
“少爺,宮裡來人了。”
來的是一名麵白無須、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監,約莫五十歲年紀,穿著一身深紫色太監服,袖口用金線綉著雲紋,品級不低。他身後跟著四名小太監,兩人一組,擡著兩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高總旗,咱家是司禮監的劉公公。”中年太監聲音尖細,帶著慣有的恭敬與疏離,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陛下念你祭天護駕有功,特將抄檢端王府所得部分證物賞賜於你。陛下口諭:‘高小川可自行處理。’”
高小川心中一動。
賞賜證物?自行處理?
這可不是普通的賞賜。端王府被抄,裡麵的東西都是謀逆案的重要證據,按律應該全部封存,由三法司和錦衣衛共同清點、審查。皇帝卻把“部分證物”賞給他,還讓他“自行處理”?
這不是賞賜,這是考驗。
皇帝是要看他如何處理這些敏感之物——是私自截留?是販賣獲利?是拿來要挾他人?還是如實上報?
高小川麵上不動聲色,躬身行禮:“臣謝陛下恩典。”
劉公公一揮手,小太監們將木箱擡到正廳,輕輕放下。箱子很沉,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箱子已送到,咱家就不打擾高總旗了。”劉公公拱拱手,帶著小太監們離去,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高小川讓福伯關好大門,自己走到木箱前。
兩個箱子都上了鎖,但鑰匙就掛在鎖上。他拿起鑰匙,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啟了第一個箱子。
“嘶——”
看清箱內之物,高小川倒吸一口涼氣。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厚厚的名冊。不是一本兩本,而是十七本,每本都有兩寸厚,封麵用不同的顏色區分,上麵用小楷寫著標籤:“京官往來”、“地方關聯”、“商賈名錄”、“江湖人士”、“軍中聯絡”……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京官往來”,翻開。
第一頁,第一個名字,就讓他的手微微一抖。
禮部右侍郎張文遠,乾元三年收端王府白玉如意一對,價值三千兩;乾元五年其子科舉,端王授意考官予以關照;乾元七年,張侍郎將秋闈考題洩露予端王府幕僚……
後麵詳細記錄了時間、地點、經手人、證據所在。
高小川快速翻了幾頁,越看心越沉。這本名冊裡記載的,是京城二十三名官員與端王府的秘密往來,從三品大員到七品小吏,涉及科舉舞弊、職務買賣、情報洩露、財物輸送……每一條都足以讓這些人丟官罷職,甚至滿門抄斬。
他又翻開“軍中聯絡”冊。
這一本更可怕。裡麵記錄了端王與十二名邊軍將領、九名京營軍官的秘密聯絡,有的收受了賄賂,有的提供了邊防情報,有的在軍械調配上行了方便……
高小川合上冊子,感覺手中輕薄的紙張重若千斤。
這哪裡是賞賜?這是一箱炸藥!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如果他私自留下這些名冊,無論是用來要挾官員,還是販賣訊息,都會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可如果全部上交,皇帝又會怎麼看他?會不會覺得他膽小怕事,不堪大用?
他定了定神,開啟第二個箱子。
這個箱子裡東西更雜:一堆撕碎後又重新拚接起來的密信碎片,用油紙包著;十幾件奇特的信物——有半塊玉佩,一枚生鏽的銅錢,一把沒有鑰匙的鎖;幾本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賬本;以及……一本封麵泛黃、毫不起眼的《地方誌·滄州卷》。
高小川的目光,落在那本地方誌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起了它。
書很舊,封麵是普通的藍布,書名用墨筆寫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他隨手翻動,書頁泛黃,散發著舊紙和墨汁混合的氣味。內容無非是滄州的地理沿革、風土人情、名人軼事,看起來平平無奇。
然而,當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這一頁,手感不對。
他仔細摸了摸——紙張的厚度,似乎比其他頁略厚一些;硬度也更高,不像普通宣紙那麼柔軟。湊近鼻尖聞了聞,除了墨香和舊紙味,還有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異樣氣息,有點像……藥水?
高小川心中警鈴大作。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諜戰劇,想起某些特工傳遞情報的手段——夾層、密寫、顯影……
他屏住呼吸,將書頁對著窗外的光。陽光透過紙張,隱約能看到,這一頁的中部,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形狀不規則,像是夾了什麼東西。
他心跳加速,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刀——這是錦衣衛的標準配備,刀身薄而鋒利,常用於拆信、取樣。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著書頁邊緣輕輕刮擦。
一下,兩下,三下……
書頁邊緣被颳起了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皮”。那不是紙,而是一種特製的薄膜,與書頁完美貼合,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高小川用指甲捏住那層薄膜的邊緣,緩緩掀開。
薄膜之下,書頁的紙張上,顯露出了幾行娟秀的小字。
字是用一種特殊的墨水寫的,顏色極淡,呈淺灰色,在陽光下才能勉強看清。這種墨水,高小川在錦衣衛的培訓中聽說過——密寫墨水,通常需要特定的藥水塗抹,或者用火烤,才能完全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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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幾行字,因為年代久遠,墨水有些暈染,但內容依然可辨:
【滄州軍鎮副將馬崇山,乾元四年春,經手押運軍餉白銀八十萬兩,實到六十萬兩,差額二十萬兩去向不明。經查,馬崇山於當年夏在滄州購置田宅七處,價值約十五萬兩。】
【馬崇山於乾元五年調任北疆,乾元六年冬‘暴病身亡’,屍首未見。其家眷於次年春‘返鄉途中遭遇山匪’,全家十七口無一生還。】
【疑與‘水鬼’有關。‘水鬼’代號首次出現於乾元三年,疑似宮內某隱秘組織,專司洗錢、滅口。級別:絕密。】
【註:此線索為三年前東廠密探所獲,未及深查,密探失蹤。檔案封存。】
看到最後一行,高小川的手猛地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迅速將薄膜重新貼好,合上地方誌,將它放回箱中。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口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東西,絕對不是端王府該有的!
端王謀逆是近期的事,而這本地方誌裡記載的,是三年前的舊案!涉及二十萬兩軍餉失蹤、一名軍鎮副將全家滅門、一個代號“水鬼”的隱秘組織……
而且,最後註明是“東廠密探所獲”!
東廠的線索,怎麼會出現在端王府的證物裡?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還是抄檢時出了紕漏,把不該抄的東西抄來了?
但無論如何,高小川都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這不是考驗,這是甩鍋!
——不,更準確地說,是試探加利用。
皇帝肯定知道這本地方誌有問題,所以故意把它混在“賞賜”裡,看看高小川會怎麼處理。如果他裝作沒發現,或者私自調查,那就說明他有異心;如果他如實上報,那就說明他至少目前是忠誠的,而且有足夠的敏銳性。
更重要的是,皇帝可能想借他的手,去查這個“水鬼”。
為什麼?因為東廠查過,密探失蹤了;錦衣衛可能也查過,無果。現在皇帝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這個“特勤總旗”,這個直屬禦前、沒有派係背景、而且剛剛立下大功的新人。
查出來了,功勞是皇帝的,而且能挖出一個潛伏的毒瘤;查不出來或者出了事,死的是高小川,不影響大局。但是不對啊,我這把刀都還沒有養起來,不至於這麼早把我折斷吧!
簡單的借刀查案?
高小川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對策。
首先,絕不能私自處理。無論是那些名冊,還是這本地方誌,都不是他能碰的。碰了,就是死。
其次,必須上報,而且要原封不動地上報。不能有任何隱瞞,不能有任何刪改。
最後,態度要明確:一切聽憑聖裁。 皇帝讓他查,他就查;皇帝不讓查,他就當沒見過。
想清楚這些,高小川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他研墨鋪紙,開始寫一份詳細的報告。
報告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如實記錄收到賞賜的時間、經手人、箱子數量及大緻內容。重點說明那兩個箱子裡有什麼——名冊十七本、密信碎片若幹、信物若幹、賬本幾冊、地方誌一本。
第二部分,詳細描述發現《地方誌·滄州卷》夾層密信的經過:如何察覺手感異常,如何發現夾層,如何看到密寫內容。他將密信上的四段話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並註明“疑似密寫墨水,需專業手段顯影確認”。
在這一部分的最後,他特別加了一句:“臣才疏學淺,見識有限,不敢妄斷此物為何出現在端王府證物中,亦不敢揣測‘水鬼’為何組織。一切請陛下聖裁。”
第三部分,表明態度:“此等物證關係重大,臣不敢擅專。現將全部證物封存,聽候陛下發落。若陛下有令,臣願效犬馬之勞,徹查此事;若陛下另有安排,臣亦當謹守本分,絕不多問。”
寫完,已是申時三刻。
高小川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任何主觀臆斷、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表述。然後,他將報告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特勤總旗印。
他又找來兩個新的木箱,將原來的兩個箱子裡的東西原封不動地轉移進去,連擺放順序都盡量保持一緻。特別是那本《地方誌·滄州卷》,他小心地放回原位,沒有留下任何翻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叫來福伯:
“備車,去北鎮撫司。”
“少爺,這個時辰……”福伯有些猶豫。
“必須去。”高小川語氣堅決,“有些事,不能過夜。”
他抱著兩個木箱和那份報告,登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闆路,朝著北鎮撫司駛去。
車廂內,高小川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先老老實實彙報吧,看看領導想讓他幹嘛。
這把刀,既然已經被握在手裡,就該知道要砍向哪裡。
而握刀的人,也應該知道,這把刀夠不夠鋒利,聽不聽話。
——
2026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馬到功成,龍馬精神,身強體壯,闔家幸福!
2026年,一切美好都將紛至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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