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調查組的會議又熬過了一個毫無建樹的白天。燭火在凝滯的空氣中搖曳,將一張張寫滿疲憊與焦躁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限期一日日逼近,破案的壓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沉悶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卷宗堆疊如山,線索卻支離破碎,爭吵與沉默交替上演,值房內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叮!下班打卡成功!】
就在這片愁雲慘霧中,一個清脆的、唯有高小川能聽見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高小川立刻合上麵前那份他壓根沒仔細看的卷宗,揉了揉並不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極其舒展的懶腰,在一眾同僚或詫異或無語的目光中,施施然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高總旗,這就……走了?”旁邊一位眼窩深陷的東廠檔頭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難以置信。這都火燒眉毛了,還能準點下班?
“啊,是啊大人。”高小川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與歉然的笑容,“卑職資質愚鈍,枯坐於此也是徒耗燈油,不若回去好生歇息,放空一下思緒,或許明日能有靈光一現。再者,身體是辦案的本錢,若是累垮了,豈非更耽誤陛下交辦的差事?”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準點下班是為了更好地為皇帝效力。
說完,他也不管那檔頭抽搐的嘴角,徑直起身離開。可謂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再忙也得休息,有時候放空大腦確實能產生新思路——這絕不是高小川為了鹹魚而找的藉口,他對自己如是說。
他手裡那些繁瑣的調查和卷宗查閱活計,早就被他“合理”分配給了心思縝密的小李,美其名曰:“小李啊,你心思活絡,正是需要多鍛煉、積累經驗的時候,我看好你,你是最棒的!這些卷宗交給你梳理,我放心!”
事實證明,即便是在這個高武世界,初步的“職場PUA”同樣效果卓著。小李不僅毫無怨言,反而幹勁兒十足,覺得這是川哥對他的信任和栽培。
高小川回到皇帝賞賜的那座寬敞舒適的新宅子,美美地泡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並不存在的疲憊,然後搬了把躺椅放在院子裡,優哉遊哉地仰望星空。夜風微涼,他體內《易筋經》自動運轉,產生絲絲暖流,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周身經脈,舒坦得讓他幾乎哼出聲來。
腦子裡,他倒是沒完全放空,還是過了一遍今天的發現和那些零碎的線索。
“碰巧呢?還註定的呢?”高小川無意識地揉搓著手指,喃喃自語。夜空中的星辰冷漠地閃爍著,無法給他答案。
一夜無事,養精蓄銳。
次日清晨,高小川神清氣爽地享用完自己烹製的早餐,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北鎮撫司衙門。一進那臨時辦案值房,就看到小李頂著兩個黑眼圈,正對著卷宗打哈欠。
“小李,辛苦了,快回去休息一下吧。”高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關懷”。
“川哥,早!”小李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連忙將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遞過來,“這是我昨晚整理出來的,可能有點用的線索匯總,還有幾個可疑人員的初步背景。”
高小川接過那疊沉甸甸的“成果”,粗略地翻了翻,心中對小李的工作效率點了個贊。目前整個錦衣衛,要說誰最沒心沒肺,絲毫不受皇帝怒火和破案壓力的影響,恐怕非他高總旗莫屬了。畢竟,南海夜明珠是他找到的,主要任務已經完成。天塌下來有張威千戶、指揮使甚至廠公那些高個子頂著,怎麼輪也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總旗來扛這座大山。
隨後,他奉命再次進入皇宮,例行公事般地運用他那“獨特追蹤術”搜尋線索。由於連兇手是誰都尚未確定,缺乏明確的追蹤“樣本”,眾人對他這番舉動其實並未抱太大希望,破案的關鍵重心,依然放在那些真正的探案精英們的邏輯推理和大範圍排查上。
高小川帶著王虎剛踏入宮門沒多久,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如同快樂的小鳥般,“嘰嘰喳喳”地湊了上來。
“高小川!你到底說不說?”小鵝叉著腰,微嘟著嘴,一副“你不說我就不讓你走”的架勢。
“我的姑奶奶喲,”高小川以手扶額,一臉無奈,“這一大早的,你又要我說啥啊?”王虎見狀,非常識趣地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將“戰場”留給這兩人,自己則在後麵眼觀鼻鼻觀心,默默跟隨。
“當然是你怎麼知道珠子在那人肚子裡的啊!”小鵝不依不饒,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好一天了。
“這個啊,很簡單,其實就是……”高小川故意拉長聲調,眼看小鵝眼睛一亮,湊近傾聽,他卻突然話鋒一轉,指著前方的宮苑,“咦,這裡好像是太後娘孃的宮苑範圍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不是貴妃宮裡的宮女嗎?”他一邊說,一邊繼續裝模作樣地四處“搜尋”,鼻子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不動聲色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氣味變化。
“你……!”小鵝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氣得跺了跺腳,“哼!我……我今天調過來服侍太後老人家了,不行嗎?”
“行,行,您高興就行。”高小川敷衍著,兩人又開始了一如既往的鬥嘴式嘮叨。
不多時,經過一群低眉順眼、列隊而行的太監時。一股熟悉的、極其微弱卻如同烙印般的氣味,瞬間蠻橫地鑽入高小川超乎常人的鼻孔!
高小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目光瞬間鎖定在隊伍靠前那位領頭太監的身上。那太監麵白無須,年紀約莫五十上下,眼神低垂,看似恭順,步伐沉穩。
是他!就是他!
高小川心中警鈴大作!這股氣息,與他在那口枯井深處,透過濃鬱屍臭捕捉到的那一絲獨特的“活人”殘留氣息,完全吻合!【危險感知】(精通)反饋回來的資訊,卻隻有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邪效能量縈繞,並無針對他個人的殺意或惡意。
“看來……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或者說,根本沒把我這個小總旗放在眼裡。”高小川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迅速恢復了正常步調。
“咦,你怎麼了?”小鵝敏銳地察覺到高小川剛才那一瞬間的異常,好奇地問道。
設定
繁體簡體
“沒什麼,”高小川回過神來,隨口敷衍,甚至還對著小鵝露出了一個略顯輕浮的笑容,“就是突然發現,你今天這身衣裳挺襯你的,還挺好看。”
這突如其來的、極其不“高小川”的誇讚,讓小鵝猝不及防,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一時竟忘了追問。
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王虎趁機靠近,用極低的聲音問道:“川哥,怎麼了?是有發現嗎?”
“沒有,能有什麼發現,繼續找吧。”高小川語氣平淡,彷彿剛才真的隻是走神了一下。他繼續向前走去,彷彿剛才的停頓和誇讚都隻是錯覺。
小鵝被那句誇讚搞得心緒不寧,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小跑著追上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羞赧:“你……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嗯?什麼真的?”高小川裝傻。
“就是……就是說我好看……”小鵝聲音越說越小。
“哦,那個啊,真的,”高小川恍然,隨即彷彿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剛才那個走在最前麵的公公,看著麵生,叫什麼來著?氣場挺足啊。”
“啊?哦,你說他啊,”小鵝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他是劉喜公公,伺候太後娘孃的老人了,聽說在太後身邊都二十多年了,很得太後的信任呢。”
“哦,劉喜公公啊……”高小川將這個名字在心底默唸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趁著小鵝不注意,極其隱晦地朝身後的王虎使了個眼色,手指微微一動,指向宮外方向。
王虎與他默契十足,立刻意會,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隨即捂著肚子,麵露“痛苦”之色,低聲道:“總旗,屬下……屬下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
“快去快回!”高小川“不耐”地揮揮手。
王虎如蒙大赦,轉身便快步離去,方向卻不是茅房,而是直奔宮外北鎮撫司——他的任務是立刻調取這個劉喜公公的所有個人資料。
支走了王虎,高小川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看著還在糾結“好不好看”問題的小鵝,主動開口道:“你不是一直問我,怎麼知道珠子在他肚子裡的嗎?”
“對啊對啊!”小鵝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眼巴巴地望著他。
“其實呢,說穿了很簡單,就是一點基本的推理。”高小川慢悠悠地說道,彷彿在分享什麼有趣的小知識,“首先,那南海夜明珠,在夜晚是會自發瑩光的,而且亮度不低。尋常的布袋或者木盒,根本遮掩不住它的光芒。珠子是在晚上丟的,那麼,偷珠子的小太監得手後,該如何把它帶離現場而不被人發現呢?”
他頓了頓,看著小鵝陷入思考,繼續道:“小太監身份低微,不可能有能完全遮蔽寶光的珍貴寶盒。所以,最穩妥、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辦法,就是……含在嘴裡。”
“啊!”小鵝輕呼一聲,捂住了嘴。
“他因為心虛害怕,肯定會專挑陰暗、孤僻的路徑逃跑。”高小川眼神微冷,“而這,正好就中了兇手的下懷。兇手很可能早就潛伏在這些地方,尋找落單的目標。當兇手突然出現時,小太監受到驚嚇,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吞嚥動作——結果,就把那顆不小的珠子給吞了下去。”
他模擬了一下吞嚥的動作,繼續還原:“他還沒來得及解釋,或者說兇手根本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就被瞬間扭斷了脖子,一命嗚呼。這也導緻了兇手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殺的這個小太監肚子裡,還藏著一顆讓整個皇宮雞飛狗跳的南海夜明珠。不然,這種燙手的山芋,兇手早就拿出來扔進太液池或者哪個水井裡了,哪還會留到現在,成為指認他罪行的鐵證之一?”
“啊……原來……原來是這樣啊……”小鵝聽得目瞪口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向高小川的眼神裡,不禁多了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佩服。隨即,她又嘰嘰喳喳地追問起一些細節來。
高小川心情不錯,倒也難得地耐心應付著。最終,他完成了例行的、毫無結果的“搜查”,帶著滿耳朵小鵝的嘰喳聲,順利返回了北鎮撫司,總算擺脫了這個粘人精。
一回到值房,王虎早已等候多時,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
“川哥,查到了!這個劉喜,確實不簡單!”王虎將一份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高小川,“他在太後身邊伺候了二十三年,根基很深,平時為人低調,但宮內不少太監都怕他。而且……有幾次不起眼的記錄顯示,近五六年來,有好幾個莫名失蹤或因‘急病’暴斃的小太監,最後經手處理或者當時就在附近的,都有這個劉喜的影子!”
高小川快速瀏覽著手中的資料,眼中一道精光閃過。所有的線索,氣味、身份、時間、動機(如果變態殺人需要動機的話)、能力(處理屍體不留痕跡),似乎都能對得上。
他放下資料,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對王虎吩咐道:“把這些資料,連同小李整理的那些線索,一起整合一下,形成一份簡要的報告,直接交給聯合調查組的負責人,嗯……就交給張威千戶和東廠那位掌刑千戶吧。”
“啊?”王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川哥,這……這可是我們發現的重大線索啊!就這麼白白交上去?我們不自己去查實嗎?這可是大功勞!”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把到手的功勞往外推。
高小川看著王虎那點小心思,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起來:“別總盯著那點功勞。這案子水深得很,牽扯到太後身邊的人,是我們一個小小的總旗能玩得起的嗎?一個不慎,功勞撈不著,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讓上麵那些大人物去查,去扛雷,我們既提供了關鍵線索,又省去了天大的麻煩,這纔是最穩妥的做法。照做就是了!”
王虎雖然偶爾犯渾,但對高小川的判斷和命令向來是無條件信服,聞言立刻點頭:“明白了,川哥!我這就去辦!”
很快,一份整合了多方資訊、指向性越來越明確的報告,被悄然送到了聯合辦案點的核心案頭。隨著這份關鍵資料的匯入,以及各方調查進度的不斷推進,那張無形的調查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緊。
排查的範圍,越來越小。兇手的影子,在迷霧之後,也越來越清晰。
一場真正的風暴,即將降臨在看似平靜的皇宮深處。而高小川,則深藏功與名,再次縮回了自己的安全形落,安心等待下班打卡的悅耳鈴聲。
設定
繁體簡體